长途汽车在暮色里驶进车站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他拎着那个旧帆布包下了车，站在车站门口，看着熟悉的小县城。街上人不多，路灯刚亮起来，昏黄昏黄的，照在那些低矮的楼房上。
他走了二十多分钟，回到招待所。
上了楼，推开门，屋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。那张床，那张桌子，那把椅子，那扇窗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扇窗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像是回家了。
他把包放下，坐在床上，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那座山。
月亮还没出来，山黑乎乎的，看不清轮廓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三张照片，硬硬的，还在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拿起电话，打给方建国。
“方书记，我回来了。”
“明天上午，来我办公室。”方建国的声音很低，但很稳。
第二天一早，陈砚去了纪委。
方建国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。桌上放着两杯茶，还冒着热气。看见他进来，方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先喝茶。”
陈砚坐下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方建国看着他，没急着问，等他喝完半杯，才开口。
“查到什么了？”
陈砚从包里拿出那个档案袋，放在桌上。
“都在这里了。”
方建国打开，一页一页看。看得很慢，每一页都看好一会儿。看到那张关系图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目光在那个问号上停留了几秒。
看完之后，他合上档案袋，靠在椅背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：“这些东西，沈副书记知道吗？”
陈砚说：“他给我的。”
方建国点点头，又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陈砚。
“张文华。副厅长。省管干部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“这东西递上去，递到谁手里？万一递到张文华的人手里，你怎么办？”
陈砚说：“沈副书记说，让我先查着。查清楚了，他那边再想办法。”
方建国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沈副书记跟张文华是什么关系吗？”
陈砚摇头。
方建国说：“老同事。当年一起在清州市公安局共过事。后来一个去了纪委，一个留在了公安。”
陈砚愣了一下。
方建国走回来，坐下。
“我不是说沈副书记有问题。我是说，这潭水，比我们想的还要深。张文华在公安系统干了三十年，门生故旧遍天下。你查他，动的是多少人的饭碗？”
陈砚没说话。
方建国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还想查吗？”
陈砚说：“想。”
方建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然后笑了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他站起来，从书柜里拿出一个文件夹，放在陈砚面前。
“这是我这几天让人查的。刘三在县里的保护伞，不止王德明一个。”
陈砚打开，一页一页看。
清水镇派出所所长，李铁军，刘三的拜把子兄弟。逢年过节收受刘三“孝敬”的钱物，累计超过十万元。刘三手下打人的那几起案子，都是他压下去的。
县水利局副局长，张德明，刘三的姐夫——不是亲姐夫，是表姐夫。清水河的采砂许可证，是他批的。按照规定，河沙开采需要公开招标，但张德明直接把许可证给了刘三，一给就是五年。
县交通局工程科科长，王铁山，刘三的同村老乡。县里修路用的河沙，大部分从刘三那里采购，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三成。多出来的钱，两个人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