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上的雪水汇成溪流，哗啦啦地往山下流。县城街上的梧桐开始冒芽，细细小小的绿点，在灰扑扑的枝丫上探头探脑。风也不那么冷了，吹在脸上，有了一点春天的意思。
陈砚坐在办公室里，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。
桌上放着一份文件，他已经看了三遍。
是一份调令。
“经县委研究决定，任命陈砚同志为县纪律检查委员会副书记，免去其县政府办公室督查科副科长职务。”
他放下文件，靠在椅背上。
纪委副书记。
正科级。
从副科到正科，不到两年。
李建国端着茶杯进来，看见他桌上的文件，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然后愣住了。
“陈科长——不对，陈书记，你这是要高升啊？”
陈砚说：“调令。”
李建国挠挠头，不知道说什么好。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那督查科咋办？”
陈砚说：“会有人接。”
李建国点点头，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来。
“陈书记，以后有啥事，说话。”
陈砚说：“好。”
李建国走了以后，他坐在那儿，继续看窗外那棵梧桐树。
督查科待了八个月。
八个月，处理了一百多件督办件，跑遍了全县十几个乡镇，认识了上百个村干部和老百姓。那条路，那口井，那个产业园，那些人。
现在要走了。
下午，郭海平叫他去办公室。
郭海平还是那样，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手里拿着文件。看见他进来，放下文件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陈砚坐下。
郭海平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小陈，你知道吗，你刚来督查科的时候，我还担心你干不长。”
陈砚没说话。
郭海平说：“那时候你刚停职完，刚恢复工作，刚调过来。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扛住。结果你扛住了，还干得挺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纪委那边，是周书记亲自点的将。他说，云溪县要动真格的了，需要一个敢碰硬的人。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。”
陈砚说：“谢谢周书记。”
郭海平摆摆手：“谢什么，是你自己干出来的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陈砚。
“纪委的工作，跟督查科不一样。督查科是督事，纪委是查人。督事得罪人，查人更得罪人。你去了那边，要面对的人，比督查科多得多，也凶得多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陈砚。
“你怕不怕？”
陈砚想了想，说：“怕。”
郭海平等着他往下说。
陈砚说：“但我更怕那些人继续害人。”
郭海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然后点点头。
“行，你去吧。有什么事，随时回来找我。”
陈砚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“郭主任。”
郭海平看着他。
陈砚说：“谢谢您这八个月的照顾。”
郭海平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去吧。”
陈砚推门出去。
三月十五日，陈砚到县纪委报到。
纪委在县委大院东边，一栋三层小楼，灰砖墙，绿窗户，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。楼不大，但很安静，进进出出的人都低着头，脚步轻轻的。
接待他的是纪委书记，姓方，叫方建国——又一个建国。五十多岁，瘦高个，头发花白，说话声音不高，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。
“陈砚同志，欢迎。”
两人坐下。方建国给他倒了杯水，然后看着他。
“你的情况，我了解。产业园那个案子，你立了大功。周书记专门交代，说你是个能干事的人。”
陈砚说：“方书记过奖。”
方建国摇摇头：“不是过奖。纪委需要这样的人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县地图前。
“云溪县，十二个乡镇，一百三十七个村。你知道有多少村有村干部被举报过吗？”
陈砚摇头。
方建国说：“九十七个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陈砚。
“你知道有多少举报被查实过吗？”
陈砚还是摇头。
方建国说：“十三个。”
他走回来，坐下。
“不是不想查，是查不动。那些村霸，那些宗族势力，那些跟上面有关系的，碰不得。举报的人，有的被打，有的被吓，有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