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早上一杯水，中午一顿饭，下午看着那片光从墙头移过来，再移走。他把县志看了两遍，把过期材料翻了四遍，把产业园周边的地图画了一遍。
那张地图就贴在他办公桌对面的墙上。产业园的位置画了一个圈，那条河画了一条线，下游的村子画了几个点：张家庄、李家坪、河口村。
他每天看着那张图，看了半个月。
小刘偶尔来串门，给他递根烟，聊几句。小王来送过两次材料，都是过期的，放下就走。其他人从来没进过他那间屋。
第二十三天，陈砚去了一趟河口村。
那是产业园下游最近的一个村子，离县城三十多里，不通班车。他借了招待所老板的自行车，骑了两个多小时才到。
村子不大，几十户人家，散落在河边的山坡上。房子多是土坯房，有些墙皮都裂了，用木头撑着。村口有一棵大槐树，树下几个老人在乘凉，看见他骑着自行车过来，都盯着看。
陈砚下了车，走到树下。
“大爷，请问村长家在哪儿？”
一个老头儿眯着眼睛打量他，问：“你找村长干啥？”
陈砚说：“我是县里的，想了解点情况。”
老头儿指了指村东头：“那家，门口有棵枣树的。”
陈砚谢过他，推着车往村东走。
村长姓李，五十多岁，皮肤黝黑，手上全是老茧。他站在院子里，听陈砚说是县发改委的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把他让进屋。
屋里光线暗，陈设简陋，一张方桌，几条板凳，墙上挂着几幅发黄的奖状。李村长给他倒了碗水，坐下，问：“领导来有啥事？”
陈砚说：“想问问村里这几年咋样。”
李村长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有些警惕。
“咋样？就那样呗。种地，养猪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，剩下老的小的。”
陈砚点点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河水呢？这几年河水咋样？”
李村长的脸色变了。
他没说话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往外看了一眼，然后把门关上。
“你是县里哪个部门的？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陈砚说：“发改委。”
李村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然后叹了口气，重新坐下。
“领导，有些话，我不敢说。”
陈砚说：“你只管说，我不说是你讲的。”
李村长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站起来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瓶，里头装着水，浑黄浑黄的，还有一股味儿。
“这是俺们村井里的水。”他说，“三年前还是清的，现在就这样了。烧开了喝，还是一股怪味。俺娘就是喝了这水，去年走了。”
他把瓶子放在桌上，陈砚看着那瓶水，没说话。
李村长又拿出几张纸，是医院的化验单，日期是去年的。上面写着一些指标，超标的地方用红笔画了圈。
“俺们村去年死了三个人，两个老人，一个孩子。县医院说，可能是喝了不干净的水。但没人管。”
陈砚把那些东西看了一遍，然后问：“你们找过上面吗？”
李村长苦笑了一下。
“找过。找过乡里，乡里说归县里管。找过县里，县里说查过了，没问题。找过环保局，环保局的人来了一趟，在河边站了站，走了，再也没来过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。
“后来有人跟我说，别找了。那个产业园，是省里领导抓的项目。再找，没好处。”
陈砚坐在那儿，很久没说话。
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斜，照在墙上，把那张奖状照得发黄。
临走的时候，李村长送他到村口。那棵大槐树下，那几个老人还在，看着他们，没人说话。
陈砚骑上车，走了。
骑出去很远，他回过头，还能看见那棵槐树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