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叶还绿着，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。早上起床的时候，能感觉到被窝外头的空气凉丝丝的，得坐一会儿才肯钻出来。
开学第二周，课表上多了几门新专业课——《财政学》《中国近代经济史》《统计学原理》。林博文看着课表发愁：“统计学？我听师兄说这门课可难了，挂科率百分之三十。”
陈砚在看《财政学》的教材，厚厚的一本，翻了几页，放下。
林博文凑过来：“你暑假是不是又看了好多书？”
陈砚摇摇头。
林博文不信：“你肯定看了。我跟你说，我在家两个月，除了下地干活就是睡觉，一本书都没翻。开学第一节课，老师讲啥我完全听不懂。”
陈砚说：“慢慢来。”
林博文叹气：“你这话说的，好像你是我老师似的。”
正说着，赵思远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拿着一沓纸。
“通知，”他把纸放在桌上，“系里的社会实践表彰会，下周开。咱们组的报告评上了优秀，组长要去发言。”
林博文拿过来看，果然，社会实践优秀调查报告，第一行就是他们组，题目是《京郊乡镇企业发展的现状与问题——以向阳公社造纸厂为例》。
“这题目……”林博文挠挠头，“跟咱们写的好像不太一样？”
赵思远笑了笑：“我改了一下，更符合系里的要求。原来的题目太具体了，不够宏观。”
他看了陈砚一眼，那目光很淡，像是随口一说。
陈砚没说话，继续翻书。
表彰会那天，陈砚没去。
林博文回来跟他说，赵思远发言讲得很好，系主任表扬了，说同学们深入基层、了解国情，很有意义。会后还有领导跟他们合影，赵思远站在中间，笑得很好看。
“你没去可惜了，”林博文说，“好多领导呢，还有校报的记者。”
陈砚说：“我在图书馆看书。”
林博文看着他，忽然说：“陈砚，你是不是不高兴？”
陈砚说：“没有。”
林博文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晚上，陈砚一个人在图书馆坐到闭馆。出来的时候，月亮很亮，照在图书馆的灰砖墙上，把爬山虎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影子。
他想起那个老头儿，想起那条河，想起造纸厂关掉之后那些进城打工的工人。报告里没写他们，发言里也没提他们。他们就像那条河里的水，流走了，就没人记得了。
但他记得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，但他记得。
九月底，陈砚收到一封信。
信封上没写寄信人地址，邮戳是本市的。他拆开看，里头只有一张纸条，上面写了一行字：
“你爸的事，别打听。对你没好处。”
陈砚把纸条看了好几遍，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他没告诉任何人，也没去查是谁寄的。但他知道，这封信跟暑假的事有关——跟彭叔叔来、跟那封信、跟老太太那句“我对不住你爸”有关。
有人在看着他。
有人在警告他。
他把那封信收进抽屉，继续上课，继续看书，继续去图书馆。但晚上躺在床上，他会睁着眼睛想：父亲当年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十月中旬，秦越来找他。
还是那样，不打电话，不提前说，直接出现在宿舍楼下。看见陈砚，他点点头，说：“我爸让你去吃饭。”
陈砚去了。
秦卫东还是坐在沙发上看报纸，戴着老花镜。但这次，他看见陈砚进来，没像往常那样点点头继续看，而是放下报纸，摘下眼镜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陈砚坐下。
秦卫东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了：“暑假的事，你彭叔叔跟我说了。”
陈砚点点头。
秦卫东看着他，目光很深。
“你大伯找你谈话的事，我也知道。你彭叔叔给你送信的事，我也知道。但你知不知道，你彭叔叔回去以后，被人约谈了？”
陈砚愣了一下。
秦卫东说：“有人找他，问他是谁批准他去陈家的，问他跟你父亲是什么关系，问他给你送了什么东西。他是我战友，打电话跟我说这事的时候，气得直骂娘。”
陈砚没说话。
秦卫东叹了口气。
“陈砚，我不是吓唬你。你爸的事，没那么简单。他当年是因公殉职，这没错，但具体是怎么回事，没人说得清楚。有人说是意外，有人说是……别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没说下去。
陈砚问：“是什么？”
秦卫东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“有人说，他是被人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