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叶被太阳晒得打卷，知了叫得声嘶力竭，柏油路面晒得发软，踩上去一个浅印。宿舍里像蒸笼，电扇呼呼转着，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
林博文走的那天，陈砚送他到校门口。公交车开走的时候，林博文从窗户探出头，大声喊：“写信啊！别忘了！”
陈砚点点头，看着公交车消失在热浪里。
回到宿舍，赵思远也收拾好了。他今天走，家里派车来接。正说着，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，赵思远探头一看，回头说：“车来了。”
他拎起箱子，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来。
“陈砚，你真不回家？”
陈砚说：“不回去。”
赵思远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有些什么，但没再问。他点点头，走了。
陈砚站在窗边，看着楼下的黑色轿车。奥迪，挂着白色牌照，号码很小。赵思远的父亲从车里出来，穿着白衬衫，举止干练，帮赵思远把箱子放进后备箱。赵思远上车前，抬头朝宿舍楼看了一眼，然后钻进车里。
车开走了。
宿舍彻底安静下来。
陈砚站了一会儿，开始收拾东西。他也要走，但不是回家——他申请了暑假留校，住在空荡荡的宿舍里，比回那个后院强。
正收拾着，有人敲门。
陈砚打开门，愣了一下。
门外站着一个中年人，穿着深色衬衫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。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，一个年轻些，像是秘书，另一个是司机模样的。
“陈砚？”中年人说，“我是陈主任的秘书，姓周。陈主任让我来接你。”
陈主任——陈振邦，他的大伯，发改委副主任，正部级。
陈砚沉默了一秒，说：“什么事？”
周秘书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标准，像是练过的：“主任说，暑假了，让你回家住。老太太想你了。”
老太太——陈砚的祖母，今年八十多了，住在后院的正房里，深居简出。陈砚每年过年去请安，她坐在太师椅上，点点头，说句“长高了”，就再没别的话。
陈砚站在门口，没动。
周秘书也不急，就那么笑着等。
过了几秒，陈砚说：“我收拾一下。”
他转身回去，把刚拿出来的书又装回书包。那本《资本论》，夹着父亲照片的那本，他单独放好。然后背上书包，跟着周秘书下楼。
楼下一辆黑色轿车，也是奥迪，也挂着白色牌照，号码比赵思远家的还小。陈砚上了车，周秘书坐副驾驶，那个年轻人坐他旁边，一路上没说话。
车子开进陈家大院的时候，太阳正毒。
大院在海淀区一条安静的胡同里，门口有武警站岗。车子进去，绕过影壁，穿过垂花门，停在正院门口。
陈砚下了车，站在院子里。
这个院子他十八年了，从六岁被接到这儿，一直住到现在。但他从没觉得这是家。
正房的门开了，大伯母走出来，脸上堆着笑。
“陈砚回来了？快进来，外头热。”
陈砚跟着她进去。屋里冷气很足，与外头的炎热像是两个世界。客厅很大，红木家具，墙上挂着字画，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。
大伯陈振邦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文件，看见他进来，放下文件，点了点头。
“回来了。坐吧。”
陈砚在对面坐下。
大伯母端来一杯冰水，放在他面前，然后在他旁边坐下，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陈振邦开口了：“学校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功课跟得上吗？”
“能跟上。”
陈振邦点点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周老师说，你成绩还可以。经济史考了全班第三。”
陈砚没说话。周老师把他的情况都告诉大伯了，他不意外。
“你父亲当年也是学经济的，”陈振邦忽然说，“在北大。后来分到发改委，一步一步干上去。他要是还在，现在应该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摆了摆手。
陈砚看着他，等他说下去。
陈振邦却没再说父亲，而是说：“暑假就别在学校住了。家里有人照顾你，比学校强。你奶奶也想见你。”
陈砚说：“好。”
陈振邦点点头，站起来：“先回后院休息吧。晚上正院吃饭，你奶奶也来。”
陈砚站起来，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大伯母忽然叫住他：“陈砚，你那个书包，里头装的什么？”
陈砚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大伯母笑吟吟的：“我就随便问问。去吧，晚饭别迟到。”
陈砚回到后院，那三间瓦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