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瑶华没什么笑意地勾了勾唇角,道:“老夫人息怒,孙媳在禁足中,也是没有办法。”
若老太太真有表现得那么在意这个孩子,都烧了一整夜了,差人来把她叫过去又有什么难的?
她的话让老夫人面色顿时更加难堪。
一旁的裴筠芷瞪大了眼,“你连看都不看孩子一眼,还在这里顶撞祖母!”
裴夫人淡声道:“瑶华,我知你心中有气,但万不该在这时候还使性子。”
沈瑶华没有回应,只问:“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说:“小小姐这几日都不大好,一直发热,昨夜忽然烧得特别厉害,早晨老奴再去瞧时,已经没气了。”
一时没有人说话。
这样说来,情况其实有些微妙。
孩子高热不退,若是时时有人在旁看护,不会等到早上才发现人没了。
可在场众人,谁敢说一句老夫人的不是?
果然不等沈瑶华说话,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裴时序这时转过了身来。
他的眼睛很红,竟像是为这个孩子伤心过一场。
“你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,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?”
面对他惯有的指责,沈瑶华只是静静站着,她的目光在裴家众人脸上一一扫过,只觉得疲惫且无趣。
裴鸣这时才开口:“既然已经如此,便早些准备后事吧。”
他的声音平淡得不带什么情绪,“孩子年幼,不宜大办,也不必停灵太久,选个清净日子,直接安葬了吧。”
他的第一个孙女死了,话却说得轻描淡写,甚至带着点尽快处理掉一件麻烦事的意味。
而沈瑶华向其他人看去,竟似乎都对裴鸣的这个决策没有意外和反对的意思。
倒是裴时序脸上露出了一些真实的难以置信,“父亲,明珠是您的嫡长孙女,怎能如此草率?”
裴鸣淡淡瞥了他一眼:“不然如何?难道要大张旗鼓,让全城都知道我裴家嫡长女未足岁便夭折?徒惹议论与非议,这件事就按我说的办。”
在这明显的敷衍态度下,方才那些对沈瑶华的指责,忽然显得有点虚浮可笑,可却没有一个人再开口。
原来在裴家人眼里,这个嫡孙女的分量也不过如此。
沈瑶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仿佛裴鸣讨论的不是她女儿的后事。
这种过分的冷漠落在旁人眼中,便成了另一种解读。
怕是伤心过度,以至于麻木了吧?
周嬷嬷又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少夫人现在知道难受了……唉,早知今日,又何必……”
裴时序也像是从父亲的冷漠中回过神,重新将视线对准了沈瑶华。
他看着沈瑶华苍白却平静的脸,那股复杂情绪又翻涌上来——
有失去孩子的痛,有对沈瑶华的怨,还有一种奇异的、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。
他走到沈瑶华身旁,放缓了声音,语气中竟有安抚的意味。
“瑶华,我知道你心里也难受。”
说着,竟像是十分大度一般。
“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只要你肯低头认个错,承认之前是自己疏忽,对孩子关心不够,我……我就出面向父亲请求,以最高的规格安葬明珠。”
“她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,你是我的正妻,我总不会让她走得太过委屈。”
这番话,他说得自己几乎都要感动了。
他是多么宽宏大量的丈夫,即使妻子有错,他也愿意给她台阶下,愿意为她去争取体面。
沈瑶华终于有了点反应,她轻轻抬眸,看向裴时序,那眼神里的东西让裴时序心头莫名一刺。
她没接裴时序的话,目光却在屋内逡巡了一圈,最后定格在门外廊下阴影里,一个试图将身影藏起来的人身上。
“白姨娘。”沈瑶华开口,声音清晰地传了出去,“既然来了,何必站在外面?进来吧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视线投向门外。
白莺莺被点了名,再也藏不住,站在原地竟显得有些惶恐。
她今日穿着一身素淡的月白裙子,脸上脂粉未施,眼下一片青黑,看起来倒比沈瑶华更像死了孩子的那个。
沈瑶华淡笑着问:“你平日里不是最关心我的女儿么?如今她走了,你也该来见最后一面。”
白莺莺这才慢慢挪进屋里,飞快地瞥了一眼床榻方向,又迅速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少夫人节哀,妾身、妾身人微言轻,不敢打扰……”
“不敢打扰?”沈瑶华轻轻重复,“你之前不是日日惦记,生怕旁人照顾不周么?怎么如今反而不敢上前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