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里躺着个老人,七十来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夹克,侧身蜷着,手指抓着胸口,嘴唇发青。有人在旁边喊:“他刚走着走着就倒了!喘不上气!”
另一个年轻人掏手机:“我打了120,提示占线!”
“都往后退。”周同蹲下去,声音不高,压得住场,“别围着,给他留空气。”
有人不服:“你谁啊?你动他出事怎么办?”
周同抬头看了那人一眼,眼神像手术灯下的冷光:“我动他,他活;你围着,他死。让开。”
那人被这一眼钉住,嘴里嘟囔两句,还是往后退了。
周同把老人平放,手指探颈动脉,脉搏细,快,像乱抖的线头。他掀开老人衣领,胸口起伏浅得可怜,呼吸里有湿啰音。老人的手腕上有一串红绳,红绳下方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黄。
“高兰。”周同没回头,“血压计。”
高兰动作比他想得快,她把义诊箱往地上一放,拉开拉链,血压计、听诊器、血糖仪一排摆出来,像进了战场才露出的家底。她把袖带缠上老人上臂,按下按钮。
滴——
屏幕跳出一个让人心里发凉的数字:78/45。
“休克。”周同说。
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高兰手抖了一下,声音却稳:“血糖?”
周同点头。
她立刻取血,采样,读数跳出来:3.1。偏低,却不至于把人直接放倒。
周同掰开老人眼皮,看瞳孔反射,手指压住老人下颌,确保气道通畅。他摸到老人颈侧皮下有水肿,锁骨上窝轻轻一按,凹陷回弹慢。
“有心衰史?”周同问。
老人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,像被水泡住:“……喘……夜里……咳……”
“有没有药?硝酸甘油、速效救心?”
老人艰难摇头。
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婶急得要哭:“他陈老伯,前几天还来我这买菜呢!说不舒服去看过了,花了老多钱,药都没拿回来!”
周同眉头一紧:“看过哪?”
“就前面那家诊所!挂着牌子,写着什么‘康宁’……便宜,打针见效那种。”大婶语无伦次。
周同没再追问。他把听诊器贴上老人胸口,心音杂乱,像有人在胸腔里撒了一把碎玻璃;肺底湿啰音重,积液的味道几乎从每一次呼气里溢出来。
“老杨。”周同抬头,“车开过来,后座放平。去最近的社区卫生服务站,能吸氧的那种。”
老杨赶紧掉头。
高兰低声:“不等120?”
“等不到。”周同的手按住老人胸骨上方,掌心能感到那种濒死的颤,“他撑不了十分钟。”
人群里那年轻人还在拨电话,额头全是汗:“占线!还是占线!”
周同把老人抱起时,背肌绷得紧,高兰在一旁扶着老人腿,配合得像演练过。老人身体很轻,轻得让人发慌,骨头硌着手臂。
把老人放上车后座,周同坐进去,半跪在老人身侧,手指压着老人腕动脉,另一只手打开义诊箱,抽出简易氧气瓶。
高兰坐在门边,帮他固定面罩,扣带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周同手背。周同没躲。
车一启动,老城区的路坑坑洼洼。老人每颠一下就咳一声,像从肺里咳出水。周同盯着老人嘴唇的颜色,声音冷硬:“别睡。听见没?”
老人眼皮沉,像要合上。
高兰凑过去,抓住老人手:“陈伯,听见没?别睡,跟我说话。你家人电话呢?”
老人嘴唇动了动,吐出几个断裂的字:“……没……儿子……外地……”
高兰眼眶一下红了,硬生生压住:“行。你先喘气,别管别的。”
周同忽然开口:“你别吓他。”
高兰愣住:“我……我没。”
“你声音在抖。”周同没看她,“抖会传给他。”
高兰咬住下唇,深吸一口气,把声音压平,像把碎掉的情绪拧回去:“陈伯,跟着我呼吸。吸——呼——”
老人像抓住一根线,跟着她的节奏,胸口起伏竟稍微深了一点。
周同的目光扫过老人右手臂内侧,看到一处针眼,周围有一圈淡紫色淤青,像被谁用力按过。那圈颜色不新,带着陈旧的暗。
戒指在这一刻轻轻震了一下。
很轻,像有人用指甲在金属上敲了一下。
周同的瞳孔缩了缩,掌心的汗立刻冒出来。他把老人袖子往上推了推,针眼不止一个,零散地排成一条线,像长期输液留下的路。
高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声音更低:“这是……打了很多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