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老师,带教安排出来了。”对方递来名单,“六个实习生,两名规培。明天开始跟台观摩,后天你要开第一堂课。”
周同低头扫了一眼名单,名字都陌生。他合上纸:“谁挑的?”
科教科的人笑得客气:“按流程随机分配。”
“随机会把最爱打小报告的也随机来吗?”周同问。
对方笑容顿了顿:“周老师说笑了。”
周同没再追,转身往心外科走。走廊尽头,一扇门微开,王俊才站在门后看着他,像看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野兽。
周同脚步不停。
他知道,从今天开始,这医院每一双眼睛都要贴在他背上。学生、护士、主任、纪检、豪门、甚至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人。
他也需要眼睛。
心外科示教室里,六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排排坐着,背挺得笔直,像等着被点名。
周同推门进去,粉笔在手里捏了捏。
“我不教你们背书。”他开口就冷,“我教你们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件,手术台上,病人是人,不是指标。”
他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:止血优先。
“第二件,别拿规矩当挡箭牌。你们会遇到有人逼你签字,逼你闭嘴,逼你当傻子。你们要学会留下证据,学会活着,学会把刀递到该递的人手里。”
台下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周同抬眼,目光扫过他们每一张脸:“现在,谁告诉我,昨晚那台手术,为什么不等体外循环?”
一名男生站起来,声音发紧:“周老师……患者凝血功能差,上机可能导致无法止血,且时间窗口很短……”
周同点头:“坐。你叫?”
“李祈。”男生答。
周同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他走到窗边,外面阳光刺眼,远处停着几辆黑色商务车,苏家的标识很低调,还是能一眼认出来。更远一点,住院楼顶的天线像一排尖针。
他把手指按在戒指上,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。
有人把他推上主刀的位置,有人把他往“标本”的抽屉里塞。
他要做的,是把这两只手都剁下来。
周同的日程从“忙”变成了“被拧紧”。
早上七点查房,八点半术前谈话,十点一台急诊,下午两台择期,晚上还得把带教课件改到能让纪检挑不出刺。
他最怕的不是累,是那种有人站在你背后笑着数你呼吸的感觉。
这种感觉从周一开始就更黏了。
“周医生,早餐。”
护士站前,高兰把一个保温袋递过来,袋子外头还贴着一张便签:低糖、温热,不刺激胃。
字写得很工整,像练过。
周同没接,眼神落在她手上——指甲修得干净,腕上戴着一条细链,链子扣位是新换的,金属反光很冷。
“你知道我胃不好?”他问。
高兰笑得自然:“昨晚你术后在更衣室咳了好一会儿,苏总让人送的姜茶你没喝,后来在走廊吐了两口血沫……我看到了。你别误会,护士站离得近。”
周同盯着她:“我吐血,你没叫医生?”
“你是医生。”高兰声音轻,“你自己会处理。”
周同伸手把保温袋推回去:“我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。”
高兰脸上的笑没散,像贴上去的:“那我放护士站,你饿了再拿。”
她转身时,周同看见她肩胛骨微微绷着,像有人在后面拽线。
他走进办公室,桌上多了一摞整理好的病历,按床号排得整齐,每一页边角都对齐,连便签都贴在同一个位置。
周同翻了两页,发现其中一份术前评估被人用荧光笔标出了“过敏史”那一栏,旁边写着一句:注意麻醉用药。
笔迹跟便签一样。
他把病历合上,走到门口:“谁动过我桌子?”
外头安静了一瞬。
几名住院医你看我我看你,没人出声。
高兰从护理站抬头:“我整理的。你太忙了,病历散着容易丢。”
周同盯着她:“丢了会怎样?”
高兰眨了下眼:“会影响治疗。”
周同笑了,笑意薄得像刀刃:“也会影响某些人栽赃。”
空气凝住。
一名规培小声提醒:“周老师,高兰姐是护理部安排来配合你带教的……说是你现在权限大,怕沟通断层。”
周同没说话。
他知道“配合”两个字在这里有多少种意思。
中午,他从手术间出来,汗把里衫贴在背上。走廊尽头有一名陌生的勤杂工推着保洁车,头压得很低。周同与他擦肩时,戒指嗡了一声,像被什么东西触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