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0章审讯影子(三)
    韩冰的目光从审讯记录表上移开,落在周志乾的脸上。

    “风箏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这个代號从她嘴里吐出来,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乾井里,没有迴响,只有沉闷的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周志乾没有躲这个目光。他直直地坐著,手指依旧交叉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“影子。”他回了一句。

    韩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很复杂的面部失控——嘴角想上扬,但两边的肌肉不配合,最终拉成了一条歪斜的线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是红党的?”

    这句话出口的时候,她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交代案情时的那种平稳和冷静,多出来一层说不清的东西。

    周志乾看著她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是光头党的?”

    韩冰盯著他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说来可笑。”

    她的手在扶手上攥紧了,銬链被拉直,发出金属绷紧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我一直用一个红党人的標准要求自己。天天学习文件,参加批评与自我批评,下基层搞调查,写工作报告……我比局里任何一个同志都认真。”

    她的呼吸变粗了。

    “认真到后来,我都忘了自己是军统的人了。”

    审讯室里没有人出声。

    陈国华的钢笔悬在纸面上方,墨水在笔尖上聚了一滴,摇摇欲坠。

    韩冰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紧。

    “是你让我想起来的。”

    她看著周志乾。

    “那年——戴雨农长官亲自交代我的任务:找到风箏。”

    周志乾的手指动了。交叉的十指鬆开了一点,又重新收紧。

    韩冰往前倾了倾身子,銬链在扶手上拉得嘎吱响。

    “你不配再提党国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砸出来,周志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的双手——沾满了光头党人的鲜血。”韩冰的声音低下去了,低到只有对面的人才能听清,“可这句话,放在我身上一样合適。有多少红党的人,牵连於我提供的情报……有多少人直接死在了我经手的案子里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

    “我问过自己无数次。是人是鬼。”

    审讯室里的灯管闪了一下,电流不稳,光暗了一瞬又亮回来。

    韩冰把身体往后靠回去,銬链鬆了,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墙壁间迴荡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是影子。可是直到你坐在我面前之前……我都不敢相信。”

    她盯著周志乾。

    “你居然是红党的人。”

    周志乾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能是红党人?”韩冰的声音突然升高了一个调,“军统六哥——军统的六哥告诉我他是红党!”

    她的胸腔剧烈起伏著。

    “红党人——在抗战中替军统出生入死。而军统——却替红党赶走光头党打下了天下。”

    韩冰发出一串乾涩的笑声。不是在笑,是喉咙里卡著一口气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
    “呵……可笑,太可笑了。”

    她的笑声停了。审讯室里只剩下灯管的嗡嗡声和她粗重的喘息。

    “表面上——你比军统更像军统。”

    韩冰抬起头来,看著周志乾的脸。

    “我呢?我比红党更加布尔什维克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完,她的身体一下子鬆了。像是绷了十几年的一根弦断了。

    “我总算知道了。”她的声音变得很轻,轻得几乎被灯管的电流声盖过去,“你不是周志乾。你是郑耀先。”

    周志乾没有否认。

    韩冰的眼睛里有一层湿的东西在打转。

    “在延安——我想抓金默然。”

    “在山城——我想抓周志乾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到了今天——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断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没想到,是你——郑耀先——把我抓住了。”

    周志乾看著她。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什么变化,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握得很紧,指节处的皮肤被拉得发白,骨头的形状透过皮层一根一根地凸出来。

    韩冰的呼吸平復了一些。她把头偏向一侧,看著审讯室角落里那面墙。墙上有一道裂缝,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,像一条乾涸了的河道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抓你吗?”

    周志乾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韩冰转过头来,看著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是我的伴儿。我一直都知道你是郑耀先,同在红党阵营里,你和我就像是两个漂泊他乡的同乡!可是!没想到啊,没想到,你竟然是红党的人!!”

    这个“伴儿”字,用的是北方人的说法——不是同事,不是战友,是那种在最苦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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