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城坐在后座,宽大的手掌隔着厚重的军大衣,将林袅袅的腰肢稳稳托住。
“老季,去省城最大的国营新华书店。”
林袅袅窝在他怀里。
细白的手指探出大衣缝隙,扯住他军装胸前那颗洗得发白的扣子。
“当家的。”
“书本那么贵,还要费票证,咱别花那个冤枉钱了。”
“去县里废品站翻些旧书,我拿半截铅笔自己抄。多熬几个夜的事,省下的钱给大宝二宝买肉吃。”
霍城低头,看着她露在大衣外的一截细白脖颈。
他反手将她的小手裹进掌心。
粗糙的枪茧擦过她的手背。
“我供得起。”
“你只管考,砸锅卖铁也给你买崭新的书。”
林袅袅没再出声,安稳地靠着他。
吉普车拐进省城主街,轮胎碾过平整的青石板,停在国营新华书店的台阶下。
这是省城最大的书店,三层高的苏式建筑,红砖白缝。
玻璃橱窗里摆着崭新的地球仪。
霍城扯过大衣把人裹严实,长腿迈出车门。
他抱着林袅袅大步跨上水磨石台阶,季风跟在后头。
书店里宽敞明亮,飘着油墨香。
几排红木书架前站着几个穿得确良衬衫的青年。
柜台里,售货员张凤英正弓着腰,拿上好的牛皮纸给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包书,唇角咧得老高。
“李姐,这是专门给教委副主任家留的内部版。”
张凤英手脚麻利地打包。
“首都刚印出来的,全省就五十套。您拿好,不够我再去库房调。”
呢子大衣女人接过书,下巴微抬,用鼻音应了一声。
霍城抱着人走到玻璃柜台前。
他腾出一只手,指节敲在玻璃面上。
“全套高中语文、数学、政治复习教材,拿一套。”
张凤英被打断了送客的动作。
她掀起眼皮,扫过霍城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视线又落在季风沾满黄泥的解放鞋上。
那几块泥印子正印在她刚拖过的水磨石地板上。
张凤英撇了下嘴。
手指搭上算盘,随意拨了两下。
“同志,走错门了吧。”张凤英下巴扬起。
“这儿是省直属新华书店,不是公社供销社。高级教材是给有底子的人准备的。”
“买字帖出门右拐去扫盲班,别在这儿占地方,踩脏了地拿什么赔?”
几个选书的青年转过头,目光在霍城和季风身上打量。
看着这身打扮,还有霍城怀里那个裹得严实的大衣团,有人笑出了声。
一个梳大背头的男青年合上书。
“大老粗买高级教材回去干嘛?垫桌脚还是当柴火烧?”
他拽了句外语,引得旁边几人捂嘴笑。
林袅袅缩在大衣里没动。
她把脸往霍城胸膛里埋了埋,揪紧了他胸前的衣料。
霍城手臂收紧。
他抬眼扫向那个大背头青年。
大背头对上那道视线,脚下不稳往后退,后背撞上木书架。手里的书掉在地上,他没敢去捡。
霍城收回目光,单手托稳林袅袅。
右手探进衬衫内兜,抽出一张盖着省教育局鲜红大印的准考证。
他把准考证拍在玻璃柜台上。
“名报了。拿书。”
张凤英往后缩了缩脖子,低头扫了一眼准考证。
红戳确是省教育局的。
可当她看见最下面那行手写的小字时,唇角直接咧开了。
考场地点:军区医院207病房。
张凤英把准考证推了回去。
“当是什么大人物呢,跑这儿耍威风。病房考场?哪个山沟沟里弄来糊弄鬼的破纸!”
张凤英指甲敲着玻璃面。
“省统考教材是按名额分配的紧俏货!我们只认省直属学校开的条子,这种废纸不好使!”
季风火气窜上脑门。
他一步跨上前,指着张凤英身后的书架。
“架子上明明摆着好几摞崭新的教材!凭什么不卖!看不起当兵的?”
张凤英双手抱胸。
“那是留给学校领导子弟和教委家属的备用书!人家是国家未来的栋梁,要上大学搞建设的。拿张破纸也配抢书?”
季风牙关咬紧,手背青筋绷起。
林袅袅从大衣缝隙里伸出手,按住季风的胳膊。
“季营长。”
她声音放轻,带点委屈的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