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。
里面,平平整整地躺着两件布料极其丝滑、大翻领的确良收腰长裙。
领口的吊牌还没剪。
白底蓝字的“上海第一棉纺厂”标签,用细棉线缝着,干干净净。
旁边端端正正摆着一双精致的小羊皮鞋。
软皮面,圆头,带一截矮跟。
鞋底干干净净,没沾过半点泥土灰尘。
这在七十年代的国营供销社里,是打破头都抢不到的顶级时髦货。
这是她爱俏、想要在丈夫面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全部执念。
霍城宽大粗糙的手掌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屋里只有西北风刮着窗户纸的呜咽声。
他盯着那双干干净净的白鞋底。
脑子里全是她在病床上趴着,后腰绷带往外渗药水的模样。
她偏过头,扯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。
“不就是留个疤吗。”
“丑点,就丑点吧。”
“你别嫌弃我就成。”
霍城腮侧的咬肌绷出极度冷硬的弧度。
他把那两件长裙抖平了褶皱。
一道一道,极其仔细地顺着原来的折痕叠好。
小羊皮鞋放回原位,鞋面朝上。
棉布包裹重新扎紧。
他弯下腰,将这个包用力压回了蛇皮袋的最深处。
“老子的女人,用不着卖裙子求活路。”
他没出息到连媳妇的命都没护好。
他绝不能再把她最后那点娇气的体面,生生剥夺了。
这裙子,这皮鞋。
等她腰伤好了,他要亲眼看着她穿上!
男人大手翻回布包内层,摸出一个硬邦邦的油纸包。
打开一看。
是一对极其坠手的实心银镯子,和一条圆润无暇的珍珠项链。
这两样东西小巧、金贵、方便脱手。
霍城站起身。
他利落地脱下那件四个口袋的军装外套,叠好搁在炕头。
从破衣柜最底层扯了一件洗得发白、打着三块补丁的灰黑老棉袄,套在身上。
头顶扣上一顶破烂的狗皮帽子。
帽檐压得极低,遮住了半张脸。
整个人从正团级军官,变成了一个在黄土地里刨食的庄稼汉。
霍城蹲下身,大掌伸进军靴的内侧。
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。
噌。
一把泛着幽蓝冷光的军用匕首被抽出鞘。
刃口在昏暗的屋里划了一道冷弧。
霍城将匕首反手插进裤腰内侧,刀柄贴着肋骨,刃口朝外。
黑市鱼龙混杂,牛鬼蛇神齐聚。
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把银器脱手,换成现钞平医院的账。
还得带回老母鸡和红糖。
她后腰那道翻卷的伤口,每一天都在消耗她那点可怜的气血。
他一刻都等不了。
夜色灌进土坯房的窗缝里。
大西北的风裹着粗粝的沙砾,一下一下地抽打着门板。
霍城拉开门,侧身闪出去。
高大的身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夹道的夜色中,借着夜风的掩护。
单手一撑,直接翻出了军区大院两米高的后墙。
“啪。”
极轻的落地声被风声掩盖。
霍城身形极快,迅速消失在通往西郊黑市的土路尽头。
就在霍城离开不到半分钟。
大院外一处不起眼的土墙阴影里,一堆堆砌的枯草垛微微动了一下。
一个穿灰色列宁装的中年男人,从黑暗里踱出半步。
此人容貌极其寡淡。
放在人堆里扫一眼就会忘掉的那种脸。
这人,正是在吉普车旁,接走刘建军手里那张密信的人。
男人眯着一双倒三角眼,幽幽地盯着霍城消失的夜路方向。
他将手里那张揉皱的纸条展开,借着大院墙头微弱的白炽灯光。
纸条上的字写得又急又乱,透着穷途末路的恶毒。
“林重伤,霍缺钱平账,今夜必去黑市。”
“抓投机倒把现行,扒他的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