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城摔门而出。
军靴砸在水磨石地面,步步带风。
李师长脸色铁青,指着那两个保卫科干事。
“跟上去!”
四人的脚步声在清晨的楼梯间回荡。
军区医院急诊科的走廊尽头。
霍卫国靠在长椅上打盹,被杂乱的脚步声惊醒。
少年弹射起身,两只脚死死钉在病房虚掩的木门前。
目光越过走廊,他一下就看清了来人的阵仗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他爹,脸色冷得吓人。
身后紧跟着气势逼人的老军官。
再后面,是两个穿深绿制服的陌生面孔。
走在左侧那个干事的手里,提溜着一副泛着冷光的精钢手铐。
铐环撞击,发出极轻的脆响。
霍卫国双眼充血。
在老家,大队抓人游街就用这东西。
被抓走的人,再回来时去了半条命。
少年两臂张开,单薄的身体拦死在病房门前。
“你们想干什么!”
变声期的公鸭嗓在走廊里劈开,嘶哑破音。
“谁敢进这个门,我就死在这!”
霍城大步跨上前。
带着枪茧的大手探出,精准扣住霍卫国的后衣领,手腕发力,将这头暴怒的小狼崽子拎到一旁。
动作看着粗暴,却巧妙避开了少年的颈椎骨。
“待着。”
霍城压着嗓子扔下两个字,推门而入。
病房内。
老王端着饭盒僵在原地。
霍卫军和小叶子趴在床沿,惊恐地回头。
看到门外的制服和手铐,小胖子迅速丢下饭盒,死死搂住林袅袅的胳膊。
霍城走到床前,高大的身躯转过来,将床上的人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后面。
刘干事跨进门槛。
他拿出翻皮本子,语气公事公办。
“霍团长。”
“南方军区大队凌晨发来加急回电。”
“经核实,你与林袅袅同志,并无公社颁发的合法婚姻证明。”
老王手一抖,铝饭盒盖砸在地上。
刘干事提高音量。
“私带地方女性入驻大院,非法同居,并冒领军属物资补贴。”
“这是极其恶劣的作风违纪。”
他举起手里的精钢手铐。
“纪律委命令,带林袅袅回去接受为期七天的隔离审查。”
隔离审查!
老王倒抽一口凉气。
那地方,进去的时候是个人,出来的时候,魂都剩不下几两。
病房内气压降到冰点。
霍城站在床前,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人,是我昨天强行拉上兵车,硬扛回大西北的。”
“证没扯,是我疏忽。”
霍城大拇指戳向自己胸口的军扣。
“要处分,冲我来。”
“撤职查办,我绝无二话。”
他停顿了一秒,视线从刘干事手里的铐子上划过。
“但你要拿这副铁链子铐一个还在挂吊瓶、路都走不了的病号,算什么本事!”
老王急得满头大汗,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李师长身边。
“首长!弟妹昨晚烧了一整宿,四十度的高烧,现在还……”
“由不得他!”
刘干事冷声打断。
他翻开翻皮本子的第二页,眼神变得更加锐利。
“霍团长,作风问题只是其一。”
“一营副营长家属朱翠花实名指证,林袅袅昨晚在食堂蓄意伤人。”
“朱翠花回家后突发晕厥,至今未醒。”
“事情已经升级为故意伤害。”
刘干事把本子合上,握在手里。
“这是军区政治部下的死命令,不是我一个干事能拦得住的。”
“今天,我必须把人带走。”
就在病房局势陷入死局,一触即发之际。
床上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。
“当家的……”
所有人循声望去。
林袅袅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。
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,满是高烧未退的水汽,雾蒙蒙的,失了焦。
她慢慢转动视线,看清了制服和手铐。
“……别管我了。”
她声音轻得快要碎掉。
“我认……我都认。”
林袅袅强撑着抬起头,她看向霍城,桃花眼里蓄满的泪水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砸在粗布被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