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林袅袅的小手。
周大夫摔门走了。
走廊的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。
霍城站在床尾没动。
粗糙的拇指死死捏着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纸片。
纸背上的铅笔字迹,刺得他视线发酸。
大宝在走廊里的嘶吼声还在他耳膜上砸。
男人闭上眼,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木门被推开。
值班护士端着不锈钢托盘,放轻脚步走进来。
护士熟练地排气、挂瓶,针头刺入青色的血管。
“霍团长。”
护士压低嗓音,将点滴速度调慢。
“这吊瓶得挂大半宿。病人身子底子太虚,这几天的疲累全压在这一块儿爆发了。”
“夜里发烧说胡话是正常的,您盯紧点,有事按铃。”
霍城睁开眼,哑着嗓子应了一声:
“好。”
护士端着托盘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逼仄的急诊病房内很静,只剩吊瓶里药水滴落的微响。
霍城拉过一把掉漆的木椅子,大刀金马地在床沿坐下。
病床上,林袅袅因为后腰的淤青,只能勉强侧趴着。
她烧得厉害,巴掌大的小脸透着不正常的潮红。
平时那双总是透着点狡黠和娇媚的桃花眼,紧紧闭着。
细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。
她陷入了极度深沉的梦魇。
在梦里,林袅袅清晰地感知到了原主残留的那股执念。
那个在南方老家被父弟敲骨吸髓,却满怀憧憬想穿上最好看的裙子来大西北见丈夫的灵魂。
那股压抑到极致的委屈,找到了突破口。
昏睡中的林袅袅突然痛苦地蹙紧眉心,干裂的唇瓣微微张开。
压抑的、破碎的哭腔,从她喉咙深处溢了出来。
“别……别抢……”
声音极轻,细若游丝。
霍城身子前倾,宽阔的肩膀绷得很紧。
耳朵凑近她滚烫的唇。
“别抢我的……”
林袅袅露在被子外的那只细白小手,突然从床单上抬起。
五指在半空中胡乱抓挠,毫无章法。
她在拼命护住什么东西,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。
大颗大颗的热泪顺着她紧闭的眼角成串地往下砸,迅速洇湿了粗糙的棉布枕巾。
“那是……我要穿给当家的看的……”
这句话,声音极微弱,却带着泣血的绝望。
霍城定定地看着那只在半空中抽搐的细白手腕。
手背上,还有刚才在食堂擦破的血痕。
粗粝的大掌探了过去。
动作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。
他一把握住那只悬在半空的手,粗鲁,却极力克制着力道。
“我不抢。”
糙汉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没人敢抢,都是你的。”
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滚烫热源。
林袅袅的手停止了挣扎,本能地反手攥住他粗糙的食指。
她无意识地循着热源凑近,将发烫的脸颊贴紧他布满老茧的掌侧。
眼尾溢出的泪水,直接滴在他的虎口处,烫得他指尖微颤。
“霍城……”
她呓语着他的名字,带着小女孩最单纯的期盼。
“我穿小羊皮鞋……好看吗?我……我想让你多看看我……”
病房门外。
带着弟弟妹妹去水房洗完脸回来的霍卫国,脚步顿住。
里头的话清清楚楚传了出来。
小羊皮鞋。
几个小时前,他还指着那些东西。
双眼充血的骂她是个自私自利的坏女人,骂她连一斤苞米面都不肯买。
大宝死死咬住下嘴唇。
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,可他毫无知觉。
老二霍卫军探头往里看。
小胖子虽听不懂胡话,但看着林袅袅躺在那掉眼泪,也跟着红了眼。
两只手死死捂住嘴,不敢出声。
老三霍小叶抓着大哥的裤腿,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。
霍卫国胡乱抹了一把脸。
他没推门进去。
只是动作极轻地牵起弟弟妹妹,退到走廊靠墙的长椅旁。
少年笔直地站着,背靠着白墙。
干瘦的手掌死死攥成拳。
以后,谁要是再敢骂她一句,他绝对拿砖头把那人的头开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