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太清楚那些长舌妇的嘴有多毒了。
以前爹不在,村里人都骂他们是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。
他只能捡起石子跟人拼命,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肯掉一滴泪。
下午朱翠花在院门口那一通闹,早把这女人的名声搞臭了。
这会儿去大食堂,那不是把脸凑上去让人抽吗?
更要命的是,那个活阎王老爹肯定也在食堂吃饭!
爹刚摔门走的时候,眼神恨不得把这女人千刀万剐丢进沙尘暴里。
现在带着这作精女人凑上去,不是上赶着找皮带抽吗?
“我不去!”
霍卫国脖子上的青筋直跳。
“要去你自己去!”
霍卫国撇过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我不去丢那个人!”
“大不了我饿死在炕头上,也不受那份窝囊气!”
屋里昏黄的灯火跳动了一下。
老二霍卫军吓得一缩脖子,刚想流出来的口水硬生生吸了回去。
老三霍小叶把头埋进胸口,大气都不敢喘。
林袅袅没接话。
她拖着疲惫且娇弱的身子,慢悠悠地在缺腿的木桌边坐下。
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。
脊背微弓,两只手柔弱无骨地绞在一起。
她仰起脸,那双桃花眼里蓄满了一汪将碎未碎的水光。
眼尾那抹红晕恰到好处地晕染开来。
“大宝。”
林袅袅喊得极轻。
声音在漏风的土屋里打了个旋,钻进少年最软的那块心头肉。
“娘知道你怕。”
“怕那些人的白眼,怕那些难听的话。”
她眼睫颤了颤。
一大颗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,正好砸在她苍白的手背上。
“外头天都黑透了,西北的风跟狼嚎似的。”
“娘头一回踩在这大西北的土地上,东南西北也分不清,连食堂大门往哪开都不晓得。”
她停了停,伸手胡乱抹了下眼睛。
“下午的事你也瞧见了。”
“那朱翠花恨不得把娘生吞活剥了,你爹又不肯理我。”
“这个家,除了你爹,你就是最大的男人。”
“你是家里的顶梁柱,是娘的主心骨。”
“你要是不跟着护着……万一娘在路上被人欺负了,连个喊救命的人都没有。”
这一记重锤,直接敲在了少年的自尊心上。
从来没有人跟霍卫国说过这种话。
从记事起。
霍卫国听得最多的词是“小兔崽子”、“扫把星”、“赔钱货”。
就连那个威严的爹,看他的眼神也总是带着审视和失望。
他只能用拳头和龇牙咧嘴来保护自己。
可现在……
竟然有个成年人,还是个这么漂亮的女人。
用这种仰视的、全心全意依赖的眼神看着他?
说他是男人?是顶梁柱?
霍卫国只觉热血直冲脑门,烧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,连耳朵尖都红得快要滴出血来。
这就是……被需要的感觉吗?
这种感觉,比那碗麦乳精还要上头,还要让人眩晕。
肉眼可见的。
霍卫国那张冷硬的小脸,从脖颈一路红到了耳根。
“烦、烦死了!”
正处于变声期的公鸭嗓彻底破了音。
老二霍卫军和老三霍小叶转过头,眼睛瞪得溜圆,傻傻地看着自家大哥。
霍卫国别过脸,不敢去对视林袅袅那双水汪汪的眼睛。
他大步走到墙角,一把抓起小叶子那件破得漏风的旧棉袄。
动作极其粗鲁地往小丫头身上一套。
嘴里还在骂骂咧咧:“这破衣服咋这多扣子?麻烦精!”
接着,他反手一捞,死死拽住还在发呆的老二霍卫军的胳膊。
“走啊!还愣着干嘛!等着天上掉馅饼啊!”
少年梗着脖子。
第一个跨出堂屋的破门槛,迎着冷风站定。
瘦削的后背挺得笔直。
林袅袅坐在长凳上,看着那个别扭的背影。
垂下眼帘,掩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笑意。
对付这种浑身是刺却极度缺爱的狼崽子,讲道理没用。
唯一的解药,就是给他足够的尊严,和被需要的价值。
林袅袅站起身,缓步跟了出去。
夜幕降临,西北的风卷着粗砂粒打在脸上。
通往大食堂的路上,陆陆续续有端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