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面、大米、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腊肉、几包红糖，还有一小包用纸片分装好的西药，阿司匹林、消炎药，甚至还有几卷纱布。
“平安……你这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金贵东西？”冉母的声音都在发颤，“这年景，城里怕是也难见着吧？”
“我有点门路，妈您就放心吧。”
魏平安把东西分门别类放好，“这些都藏严实了，别声张，自家人慢慢吃。外面的事，不管听到什么，都别打听，别往心里去，也别跟外人议论。”
冉父闷着头抽了口烟，点了点头：“我们懂。你一个人在城里，自己也要万事小心。”
第二天，天还没完全亮，魏平安就床了，国庆就放一天假吗，他该走了。
魏冉也被吵醒，似乎知道了离别，小手死死拽着他的衣角，瘪着嘴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就是不松手。
冉秋叶蹲下身，红着眼圈，一点一点掰开女儿攥得发白的小指头：“冉冉乖，爸爸要去上班，挣钱给冉冉买花戴。”
小丫头听不懂，只知道眼前这个抱着很温暖的男人要走，嘴一咧，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魏平安俯身，在女儿湿漉漉的额头上亲了一口，又扭头看向妻子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：“好好照顾自己，等过段时间，我还来看你们。”
他没敢再多停留，转身上了车，用力一蹬，头也不回地朝村口骑去。
女儿的哭声，像一根细细的绳子，从后面一直牵着他，勒得他心口发紧。
他得回去了。
那个巨大的、正在疯狂搅动的漩涡，还在等着他。
四九城那摊子事，不会因为他不在就自行平息，只会愈演愈烈。
如果不是他有正式工作，他早就从城里搬到马家屯老婆孩子热炕头了。
出了村子，拐上通往城里的大路，秋收的田野在鱼肚白的晨光中退向身后。
村口站着三个人影，冉秋叶抱着魏冉，冉母在旁边站着。
魏冉的小手在挥啊……挥啊……
魏平平拐弯的时候看见，泪水浸满眼眶，狠下心来，双脚用力一蹬加速，往城里的方向骑去。
魏平安回到城里，是十月二号上午九点多。
刚踏进厂区大门，一股混杂着铁锈、煤灰和廉价烟草的焦灼气味就扑面而来。
高音喇叭里，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正在进行一场声嘶力竭的对吼，一个尖利，一个嘶哑，像是两把钝刀在互相拉锯，内容早已听不清，只剩下纯粹的噪音污染。
魏平安推着车，目不斜视地往一号车间走。
路过炼钢高炉的露天场地，地上散落着碎砖头和扯烂的标语。
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老师傅，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，其中一个还抬脚踹了过去。
魏平安的脚步骤然一顿，捏着车把的手指绷紧，指节泛白。
但他终究没动，只是将视线挪开，加快了脚步。
他不是救世主。现在冲过去，除了把自己也搭进去，毫无用处。
“革命生产组委会”的牌子还挂在一号车间的门口，但已经歪歪斜斜，像是随时会掉下来。
周胜利正带着几个保卫科的人守在门口，组成一道人墙，挡住了另一伙试图冲进来的人。
“姓周的，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！你们护着这帮臭老九，就是跟人民作对！”一个领头的瘦高个指着周胜利的鼻子骂。
周胜利梗着脖子，寸步不让：“厂领导有指示，生产设备是国家财产，谁敢破坏，就是破坏生产，就是反革命！”
他嘴上喊得响亮，但魏平安看得清楚，他按在腰间警棍上的手，手背青筋都爆起来了，额角渗出的汗珠子，正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魏平安把车停在角落，走过去，拍了拍周胜利的肩膀。
周胜利回头看到他，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松动。
“平安，你可回来了。”
“里头怎么样？”魏平安压低声音问。
“还行，你带的那几个老师傅都没事，几个机床也护住了。就是别的车间，听说已经停了火，机器都贴了封条。”周胜利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惫。
魏平安点了点头，目光越过人群，看向厂区深处。
高炉的方向，已经看不到熟悉的浓烟了。
一个钢铁厂没了烟火气，就像人没了呼吸，死气沉沉。
夜，深得像一盆泼翻的墨。
魏平安从厂里宿舍的后窗翻了出去，贴着墙根，避开巡逻队的探照灯，钻进了一片废弃的仓库区。
仓库深处，一扇不起眼的铁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。
周胜利探出头，左右看了看，才把他拉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