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怀德合上文件夹，抬起头，
“平安，你这方案写得很有水平，考虑得很周全！确实，革命生产要两手抓，两手都要硬！你这个思路很好！”
他身体靠向椅背，语气缓和了许多：“你能这样想，这样做，说明你是真的把厂子放在心上，是个踏实干事的人。至于你妻子、岳父的家庭问题……”
他略一沉吟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：
“组织上对出身不好的同志，政策是重在表现。你本人是技术骨干，工作积极，愿意为厂里出力，这就是好的表现。
家庭问题是历史造成的，但你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，来减轻影响嘛。以后，好好搞你的技术，把这份方案尽快完善，拿出更具体的实施计划，需要什么支持，可以跟我提。”
这番话，等于暂时给了魏平安一个“保护罩”。
李怀德认可了他的“技术价值”，并默许了他以“搞好生产”作为“积极表现”的方式，同时对其“家庭问题”采取了“暂时搁置、观察后效”的态度。
虽然没有明确承诺，但短期内，李怀德不会逼他去做那些脏活，反而会因为他能带来“政绩”而给予一定庇护。
魏平安立刻站起来，语气充满“干劲”：“谢谢李副厂长信任！我一定尽快完善方案，拿出详细计划，绝不辜负您的期望！”
李怀德摆摆手：“去吧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，魏平安轻轻吐了口气。
这一步险棋，算是走对了。
用一份不触及核心、却足够亮眼的技术方案，暂时稳住了李怀德，为自己赢得了宝贵的周旋空间和时间。
代价是，他必须真的把这份方案落实出效果，让李怀德看到实实在在的“政绩”。
回到电工班，刘师傅抬头看他一眼，没多问，只是递过来一杯热茶：“天凉，喝点暖暖。”
魏平安接过茶，心里一暖。
但厂里没有不透风的墙。
很快，魏平安被李副厂长赏识、委以“技术革新”重任的消息，就在小范围内传开了。
院里，刘海忠听到风声，心里酸溜溜的，但更多的是忌惮。
他原本以为许家倒台后，魏平安没了靠山，又背着家庭包袱，迟早要倒霉。
没想到，魏平安居然另辟蹊径，靠技术又搭上了李怀德的线，而且看起来更受重视了。
他暂时收敛了直接针对魏平安的心思，决定再观察观察。
秦淮茹在水池边洗衣服，看见魏平安回来，眼神闪了闪。
她凑近几步，压低声音，脸上带着讨好的笑：
“平安兄弟，听说李副厂长很看重你？他……他平时都喜欢些什么呀？我家这日子难，要是能在他那儿说上点话……”
魏平安脚步顿了顿，看着她。
秦淮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袄，手上冻得通红，脸上带着疲惫。
她的眼神里，有讨好，有期待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
魏平安语气平淡：“秦姐，李副厂长之所以看重我，是因为厂里的生产和技术。”
说完，他径直往后院走。
秦淮茹碰了个软钉子，脸色讪讪的，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，才继续低头洗衣服。
魏平安知道，暂时的平衡是脆弱的。
李怀德的“庇护”建立在“有用”的基础上，一旦自己失去价值，或者运动升级到新的阶段，这份庇护可能瞬间消失。
而院里院外，嫉妒、猜疑、算计的目光，从未远离。
他必须利用这难得的喘息时间，加快布局，加固防线。
技术，是他目前最可靠的护身符，但绝非万能。
六月，天气渐渐热了起来。
街上的气氛却比天气更热。
报纸上的标题越来越尖锐，广播里的声音越来越激昂。
街头开始出现成群结队、臂戴红袖章的年轻人，眼神里燃烧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狂热。
他们喊着口号走过，声音整齐划一，脚步踏得地面发颤。
轧钢厂里的大字报已经贴满了宣传栏，甚至开始蔓延到车间外墙。
轧钢厂大礼堂挂出横幅：“热烈庆祝厂革命纠察队成立”。
台上，队长赵卫东举着铁皮喇叭喊话：“我们要扫除一切牛鬼蛇神！”
台下角落里，秦淮茹攥着申请表，指甲掐进纸里。
身后有人嘀咕：“秦淮茹？贾家寡妇凑什么热闹？”
另一人嗤笑：“想往上爬呗。”
秦淮茹面无表情，走到台前递上表格。
赵卫东扫了一眼：“成分？”
“工人。”
“家庭情况？”
“丈夫工伤去世，婆婆家庭妇女，一个儿子两个女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