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论怎么问，他就一句话：“在号召下，我觉悟到这些东西都是封建残余，于是东西就被我处理了。木头、书画烧了，瓷器砸了后丢掉了。”
听到消息的那天夜里，魏平安独自走进自家地窖，点起煤油灯，一件件看那些藏在深处的古董。
瓷器的釉光，玉器的温润，字画的墨香……
这些东西，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个古老的故事。
他忽然明白老陈为什么那么伤心了。
这些东西，不是物件，是根。
人没了根，就飘了。
那些救下来的宝贝，就静静地躺在地窖深处，等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。
一九六六年春节前，魏平安比往年更忙碌了。
不是厂里的活多，而是走动更多了，他开始将自己的人脉，编织成自己的护盾。
腊月二十五那天，1月16日，周日，魏平安没去乡下，而是开始了自己的织网之旅。
先去的厂保卫科，通过前两天聊天得知，今天周胜利值班。
周胜利正在值班室烤火，见他进来，咧嘴笑了：“哟，平安，今天怎么有空？”
“胜利哥，过年好。”魏平安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，从里头掏出两瓶酒、一条烟，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腊肉，“一点心意，别嫌弃。”
周胜利愣了愣，把东西往回推：“你这是干啥？咱兄弟之间，用不着这个。”
“不光是给你的。”魏平安按住他的手，“还是给保卫科弟兄们的。过年了，你们比我们辛苦，守着厂里几百号人的安全，我来慰问慰问。”
周胜利看了看那堆东西，又看了看魏平安，笑了：“你小子，会来事儿。”
他把东西收下，拍拍魏平安肩膀，“放心，电工班那边，我让弟兄们多盯着。”
魏平安点点头，压低声音：“胜利哥，还有件事。”
周胜利眼神一凝：“说。”
“这一段时间你也看到了，现在上面的政策倾向，根据我跑外勤以及从李怀德副厂长那里探听来的消息，估计年后可能会愈演愈烈，波及到我们每个人。”
周胜利闻言，瞳孔巨震：“平安，你说的是真的？”
魏平安声音很低，点了点头，“嗯嗯，咱们厂是重点单位，现在还只是每周二下午学习精神，后面估计会成立专门的委员会，到时候，你想会发生什么……”
周胜利沉默了一会儿，点点头：“我明白了，我会关注的。你是怎么个想法？”
“等委员会成立后，我们顺应大势加入进去，但是我们只做保护生产任务，其他政治斗争不参与。保卫科这边，您多上心。尤其是设备、仓库、配电室这些地方，得看紧了。”
周胜利颔首道：“你放心，有我在，保卫科出不了乱子。如果事情真发展到那个地步，我们再研究。”
从保卫科值班室，魏平安又去了纺织厂吴建国那里，用同样的话语提醒他注意风向，保全自身。
然后又去了宋卫军科长、郑钧班长、刘师傅以及李干事的家里，都送上了节礼。
这些关系，平时看不出来，真到用的时候，都是能救命的人脉。
下午，魏平安去了街道办王主任家中，受到了王主任婆婆的欢迎，这几年逢年过节的东西没少送，她对这个小伙子印象很不错。
“王奶奶，过年好。”魏平安把两瓶酒、一块鹿肉、一捆新鲜蔬菜放在一旁的柜子上，“给您和王主任过来拜个年，一点心意，您别嫌少。”
王主任也在家，看见魏平安来拜访送的东西，也没说什么。
王主任引领魏平安坐到沙发上，看魏平安欲言又止的样子，开口道：“平安，今天肯定也有别的事吧？”
魏平安坐下，斟酌着开口：“王主任，街道里最近怎么样？”
王主任叹了口气：“还好，近期倒是没有你家的反映；但现在这情况……平安你也是个机灵的，有些话就不用挑明了。”
魏平安点点头：“我懂。主任，我想求您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以后院里要是有什么事，比如街道这边有什么精神、有什么风向，您提前给我透个风。我好有个准备。”
王主任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行，我答应你。以后有什么消息，我让王干事知会你一声。”
魏平安站起来，鞠了一躬：“谢谢主任。我说句不该说的话，风暴来临，掌握主动权，才能护住自身和一方平安。”
王主任听后若有所思，深沉的眼神看了魏平安一眼。
从王主任家出来，魏平安又去看望了老陈。
老陈已经退休了，但还在附近住，前段时间因为被审讯，受到不小的羞辱。
魏平安敲开他家的门，老陈看见他，眼眶有些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