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一下比一下重，像踩在棉花上，又像踩在刀尖上。
第三次从这栋楼里出来时，她在水池边洗了很久的手。
搓得皮肤发红，发疼，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洗掉。可她知道，洗不掉的。
有些东西沾上了，就再也洗不掉了。
走廊尽头就是李怀德的办公室。
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灯光。
秦淮茹站在门口，深吸一口气，抬起手，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她推开门。
李怀德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正低头看什么文件。
听见门响，抬起头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：“小秦来了？坐。”
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。
秦淮茹没动。
李怀德看了她一眼，笑容不变：“怎么？站着干什么？坐啊。”
秦淮茹这才走过去，在椅子边沿坐下，只坐了半边。
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攥着裤子的布料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李怀德放下手里的文件，靠进椅背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：“小秦，你最近表现不错，车间里反映挺好。我考虑了，准备给你调个岗位，去后勤仓库。活轻省，工资还能涨一级。”
秦淮茹抬起头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：“李厂长，我……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李怀德摆摆手，“你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，不容易。厂里应该照顾。”
他站起身，绕过办公桌，走到秦淮茹身边，在她椅子扶手上坐下，半靠着。
秦淮茹浑身僵硬，往旁边缩了缩，却被他按住肩膀。
“小秦，”他的声音压低了，带着热气喷在她耳边，“我对你怎么样，你心里有数。”
秦淮茹不敢动，不敢看他。
眼睛盯着地面，盯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。
李怀德拉起她的手：“手怎么这么凉？”
秦淮茹把手抽回来，声音发颤：“李厂长，我……我得回去了，棒梗他们还等着做饭……”
“急什么？”李怀德站起身，走到门口，把门关上，还插上了插销。
秦淮茹腾地站起来，退到墙边，声音抖得厉害：“李厂长，不行，真的不行……”
李怀德走回来，站在她面前，低头看着她：“小秦，你别怕。我不会亏待你。”
他伸手去拉她。
秦淮茹躲了一下，没躲开。
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手腕，把她往休息室的方向带。
“李厂长，求你……”秦淮茹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李怀德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她，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温和，多了些别的东西：“小秦，你想想清楚。你一个人，三个孩子，还有个难缠的婆婆。工作要不要了？日子过不过了？”
秦淮茹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，整个人软下来。
李怀德拉开门，把她带进里间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下午五点多，天色已经暗了。
秦淮茹从厂办楼出来，脚步踉跄，头发有些散乱。
她低着头，不敢看任何人，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。
走到厂门口，迎面碰上推着自行车下晚班的魏平安。
两人目光相遇。
秦淮茹像被烫了一下，迅速低下头，从他身边匆匆走过，几乎是跑着离开的。
魏平安没说话，也没回头。
他只是推着车，慢慢往四合院的方向走。
有些事，看见了也当没看见。
有些路，是自己选的。
风言风语开始在厂里流传。
“秦淮茹最近往厂办跑得勤啊。”
“可不是，一周好几趟。”
“人家李副厂长关心工亡家属，你们少嚼舌根。”
“关心？关着门关心？”
秦淮茹走在厂里，总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。
她低着头，脚步匆匆，不敢抬头看任何人。
车间里原来跟她说话的几个女工，现在见了她也只是点点头，匆匆走过。
她能说什么？
说她是为了这个家？
说每次从那间办公室出来，她都恨不得把自己搓掉一层皮？
说了又怎样？
夜里，她躺在炕上，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顶。
棒梗睡在旁边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她侧过身，看着儿子的脸，眼泪又流下来。
她才三十出头，可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明显了。
她伸出手，想摸摸儿子的脸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。
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