厂门口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。
一张巨大的红纸贴在正中央，上面用毛笔写着苍劲有力的考核排期。
“第一批，九月二十日至二十五日，钳工、锻工、铸造工……”
“……最后批次，九月二十八日，电工、机修工、焊工。”
魏平安站在人群外围，利用身高优势扫了一眼。
电工排在最后。
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，他才工作三个月，这又多了近10天的复习时间。
“听说了吗？”旁边一个老师傅压低了声音，“这次不一样，上面很重视。厂里大红横幅都拉起来了，说是部里的领导要来巡视。”
魏平安微微侧头。
果然，厂办公楼前，几个后勤科的人正在往树上挂横幅，横幅上写着‘欢迎第一机械部的领导莅临指导！’
魏平安眯起眼，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，落在主席台上那几个还没坐热的搪瓷缸子上。
这不仅仅是一次考核，更是一场权力的阅兵。
大喇叭里滋滋两声电流噪响，全场鸦雀无声。
书记王立本坐在正中间，腰杆挺得像把标尺。
他没拿稿子，开口就是政治站位，讲的是“争上游”，实际上定的是这次考核的基调——不仅看手艺，还得看思想。
坐在他右手边的，是一位戴眼镜、气质沉稳的中年人——第一机械部来的姜处长。他讲话简明扼要，声音不高却自带分量。
他强调了技术工人是工业化建设的“宝贵财富”，肯定轧钢厂的工作，并点明此次考核是“发现人才、检验队伍”的重要契机，要求“公平、公正、公开”。
话不多，但句句落在实处，也为整场考核的严肃性定了调。
杨厂长坐在左手边，声音洪亮，满嘴都是产量和指标。
他是实干派，要的是能给厂里出活儿的真把式。
而坐在最边上的李副厂长，也就是这次考核的实际组织者，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弥勒佛笑。他话不多，但眼神一直在台下的几千号工人身上扫来扫去。
“这次考核，不论资排辈，只看本事！”李副厂长最后总结了一句，这句话像把盐，撒进了滚烫的油锅里。
魏平安站在电工班的队伍尾巴上，双手插在兜里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兜里的螺丝刀柄。
他不信什么“不论资排辈”。
在轧钢厂这种半军事化管理的大集体里，资历就是护城河，本事只是敲门砖。
李副厂长这话，听听就得了，谁当真谁就是傻子。
接下来的八天，轧钢厂的车间里，那叫一个硝烟弥漫。
空气里混杂着切削液挥发的刺鼻味道和工人们身上馊了的汗味。
魏平安虽然是最后一天考，但他没闲着，他像个幽灵一样穿梭在各个车间，不放过任何检修线路的机会。
也时不时的能看到各岗位考核的第一现场。
第一车间，钳工考区。
易中海站在那个专属的工位上，神情淡漠得像是在自家后院喝茶，完全没有在院子里被撸掉‘一大爷’的颓废。
他考的是八级工。
那是一个极其精密的异形件，公差要求在毫厘之间。
周围围了一圈人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魏平安站在二楼的连廊上，透过满是油污的玻璃往下看。
易中海的手很稳。
那种稳，不是年轻人的僵硬，而是一种在这个行业浸淫了几十年后形成的肌肉记忆。
锉刀在他手里不像是个工具，如臂使指。
“滋——滋——”
节奏平稳，不急不躁。
当考官拿着游标卡尺测量完，点了点头的时候，易中海只是摘下手套，轻轻拍了拍身上的铁屑，嘴角极其克制地抿了一下。
在这个大院里，易中海之前的“一大爷”地位，一半靠的是道德绑架，另一半靠的就是这九十多块钱工资撑起来的绝对技术权威。
相比之下，锻工车间的刘海忠就没那么体面了。
刘海忠坐在休息区的长条凳上，那个平时总是腆着的将军肚，此刻随着呼吸剧烈起伏。
他脸上的肉在抖，手里那个用来喝水的罐头瓶子被捏得咯吱作响。
“差一点……就差那么一点火候！”
旁边的小徒弟想上去劝，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七级考八级，刘海忠没能通过。
锻工这活儿，吃的是身体素质和眼力。
刘海忠这两年官瘾越来越大，心思都花在怎么当个官上了，手底下的功夫自然就生疏了。
再加上年纪上来，体能下滑，这几乎是他最后的机会了，以后身体一年不如一年，升八级更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