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斜切进来，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几道这种光柱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翻滚、沉浮。
魏平安站在“工业技术”类的书架前，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。
指腹传来的触感粗糙不平，全是被人翻阅过无数次的痕迹。
《实用电工手册》、《电机绕组修理》。
他抽出一本厚重的红皮书，翻开看了起来。
繁体竖排，图例还是手绘后印制的，线条虽然有些晕染，但逻辑清晰。
“魏同志？”
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，声音压得很低，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。
魏平安合上书，转身。
书架的阴影里站着个人，穿着件米色的格子呢衬衫，下身淡蓝色过膝裙，手里抱着几本大部头。
冉秋叶。
和那天在胡同口被撞见时的慌乱无助不同，今天的她，神色平静带着几分知识分子特有的那种矜持与书卷气。
“冉老师。”魏平安点了点头，神色自然，并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络，“也来借书？”
冉秋叶紧了紧怀里的书，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她看了一眼周围专注阅读的人群，往旁边挪了两步，示意魏平安借一步说话。
两人走到靠窗的角落。
“前几天的事……谢谢你。”冉秋叶的声音很轻，但语气格外郑重，“第二天阎埠贵老师带着赔礼到办公室给我道歉了，他说要不是你提醒，还不知道犯了多大的错误呢。感谢你帮我讨回公道。”
她又苦笑了一下，眼底闪过一丝自嘲：“不过，这种被人蒙在鼓里算计的感觉，真不好受。”
‘是个明白人。’
魏平安靠在窗台上，目光扫过窗外茂密的草坪。
阎埠贵那个老算盘，这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。
光想着赚谢媒礼，不想想要是在学校传开，得被扒层皮下来。
“阎老师这人，其实也没什么大坏心眼，就是算盘打得太精，把日子过成了生意。”魏平安也没有落井下石，只是客观陈述，“您既然看明白了，以后心里有数就行。这我们院里的人际关系，就像这图书馆的书，看着分类明确，其实里面夹着什么书签，只有翻开才知道。”
冉秋叶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料到魏平安会给出这么一个比喻。
她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年轻的工人。
工装洗得发白，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，眼神清亮，完全没有那种市井青年的油滑。
“你看得很透澈啊。”冉秋叶感叹了一句，随即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电工书上，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书，有点尴尬。
魏平安为了缓解尴尬，看到她怀里最上面的一本，赫然是《明史纪事本末》，顺势问道，“冉老师是教语文的，怎么看起这么深的历史书了？”
“备课需要，而且……我也挺喜欢这段历史的。”冉秋叶轻轻抚摸着书皮，“总觉大明很矛盾，既有郑和下西洋的壮阔，又有闭关锁国的封闭；既有心学的解放，又有厂卫的森严。”
典型的文人视角。
魏平安脑子里闪过上辈子刷短视频时看过的那些碎片化信息，嘴角微微勾起。
在这个年代，历史叙事大多还停留在阶级斗争和皇帝昏庸的层面，很少有人从经济或者全球视野去剖析。
“其实，换个角度看或许更有意思。”魏平安随口说道，“比如，大明的亡，可能不全亡在崇祯的煤山上，也不全亡在李自成的马蹄下。”
冉秋叶眼睛一亮：“那亡在哪儿？”
“亡在银子上。”
魏平安的声音不大，却引起了冉秋叶的好奇。
“隆庆开关之后，海外白银大量流入，大明实际上已经被卷入了全球贸易体系。但它的财政制度还是洪武年间那套‘实物税’的底子，这就好比穿着小孩子的衣服去跑马拉松，不崩才怪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冉秋叶略显错愕的表情，继续抛出那个在后世已经被嚼烂，但在当下却显得格外新颖的观点：“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是在救命，但他死后，人亡政息。再加上后来美洲银矿减产，全球银根紧缩，大明这种极度依赖白银输入的经济体，民间又大量金银被埋入地下，不进入流通，瞬间就通缩了。没钱发军饷，没钱赈灾，这才是根子。”
冉秋叶彻底怔住了。
这种观点，她还没听说过。
没有谈君主德行，没有谈奸臣误国，而是直接从冷冰冰的经济和货币作为切入点。
这种宏大的视野和冷静的逻辑，竟然出自一个十八岁的轧钢厂学徒工之口？
“这……这是你自己想的？”冉秋叶的声音有些发颤，那是遇到知音时的激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