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周日，他得去趟白纸坊。
刘大师家小院里，老头正在打拳。
魏平安也开始今天的晨练，双腿微屈，重心下沉，双手虚抱在胸前，眼睛盯着院内长的繁茂的枣树。
半个小时后，他缓缓收势，吐出一口长气。接着打了遍八极拳基础拳架，动作还不算流畅，但每一下都带着劲儿。顶肘、抱拳、缠臂、劈掌，招式简单，可落在实处，能听见破风声。
练习完毕，走到刘大师坐的石桌旁。
“以后加个新活。看见墙角那沙袋没？绑小腿上，走路站桩都戴着。一个装二斤沙，下个月加到三斤。”
魏平安过去拎起沙袋。粗帆布缝的，磨得发亮，绳子系口处打了好几个结。
“练腿劲。脚下没根，拳就是花架子。”刘大师喝了口水，“另外，从今天起，每天早晚各打两百次‘撑锤’。对着墙打，七分劲，要的是拳面适应，出拳线路吃准。”
魏平安点头应下。撑锤他练过，直来直去的冲拳，讲究腰马合一。
“师傅，我工作定了。明天第一天上班。”魏平安掏出工作证递过去。
刘大师接过来看了看：“轧钢厂电工？行，有份稳定工作好。”他把证递回来，“往后早上练功时间自己调整，别断了就成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沙袋拿走，下月过来我看你撑锤打得咋样。”刘大师摆摆手，端起茶缸。
魏平安把沙袋塞进布兜，鞠了一躬，推车离开。
从白纸坊出来，魏平安骑车去了东四供销社。
周日午后，供销社里人挤人。玻璃柜台后面，货架上东西比前阵子多了些。暖水瓶、搪瓷盆、肥皂毛巾都摆了出来，虽然还是要票，至少能看见东西了。
魏平安先到五金柜台。一个女售货员正低头织毛衣。
“同志，要两个铝饭盒、一个水杯、一条毛巾、一块肥皂。”
售货员放下毛衣，慢吞吞转身拿东西。
最后又买了笔记本与铅笔，魏平安拿出钱票结账后，用网兜挂在车把上赶回家去。
回到家，魏平安下午和晚上也没再外出，就在屋子里继续翻阅前几天买来的《初级电工基础》。毕竟打算做这个工作，还是要尽快提升自己的技术，争取早日转正和提级。
第二天一早，周一，六月十一日。
魏平安五点半起床，洗漱、锻炼、吃饭。玉米面粥，六必居酱菜，一个二合面馒头。吃完收拾干净，今天穿了那身唯一没有补丁的深蓝色中山装，洗得有点发白了，但很清洁平整。短寸头发用清水仔细梳过，脸上胡茬刮得干干净净。
虽然到工厂就得换穿工装，但他还不想在院里穿着工装外出，让院里人这么早知道他在轧钢厂上班了。
八点整，他急步出门。街上已经有不少赶着上班的人，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。
轧钢厂大门敞开着，水泥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厂牌：四九城红星轧钢厂。保卫科的人在门口检查工作证。
魏平安递上证件。那干事认识魏平安，但还是看了看：“真成了电工？”
“是啊，以后多提点哈。”
“好说好说，进去吧，动力科报到。”
厂区很大，主干道能并排走两辆卡车。路两边是红砖厂房，黑铁皮屋顶。机器轰鸣声从各个车间传出来，混在一起，低沉持续。空气里有铁锈味、机油味，还有股淡淡的焦煤味儿。
办公楼是栋三层小楼，外墙黄漆斑驳。魏平安上二楼，找到“动力科”，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办公室里，科长宋卫军正坐在桌前看文件。他抬头看见魏平安，放下手里的钢笔。
“宋科长，我来报到。”
宋卫军点点头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：“手续都办完了？”
“办完了。”
“行。”宋卫军站起来，“电工班在厂区东边平房，刘师傅在等你。跟着他好好学，电工这活儿，技术性强，也危险。一定要注意安全，认真负责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嗯嗯，去吧。”
电工班在一排红砖平房里。门口木牌上“电工班”三个字，红漆已经褪色。
魏平安推门进去，屋里烟雾缭绕。已到厂的四个人围着一张旧木桌吃早饭。靠里的桌子后面，刘师傅正戴着老花镜看图纸。
“刘师傅。”魏平安站直了。
刘师傅抬起头，摘下眼镜。他打量了魏平安一眼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来了？”他把图纸合上，“吃饭了吗？”
“吃了。”
“行。”刘师傅站起来，指指屋里另外三个人，“这三位是咱们同事，赵建国，李卫东，王德发。都认识一下。”
那三个人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