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海。
那是她从霍家带来的人。
她嫁进蔺府时,父亲特意安排的赵德海跟来,说他曾在皇宫大苑管事,如今跟来着她过来,一则在府里有个照应,二则让前朝太监替她管家,说出去也有面子。
这些年她从未怀疑过什么。
赵德海也确实听命是从。
可此刻,那两个字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她心中所有不敢想的猜想。
她的手开始发抖。
难道……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不是丫鬟的碎步,是沉重踉跄的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奔跑的步伐。
李嬷嬷拦人的声音从帘外传来:“你不能进去——夫人正歇着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
那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铁锈,却带着她熟悉的霍家旧仆特有的口音。
霍韫华霍然起身。
帘子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踉跄着扑进来,在她脚边重重跪下。
他穿着灰扑扑的短打,衣襟被刀锋划开数道口子,露出的里衣已被血浸透。脸上满是血污尘土,看不清面容,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她认出来了。
“福生伯?!”
她扑过去,跪在他面前,颤抖着手去扶他的脸。
福生是她娘家旧仆,是她未出阁时便跟在父亲身边的老人。
她从小没了娘,是福生背着她满院子跑,教她骑马,给她摘槐花,在她被父亲责罚时偷偷给她送吃的。
她出嫁那年,福生送亲到港城,在蔺公馆门口磕了三个头。
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。
可此刻,他浑身是血地跪在她面前,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老树。
“福生伯,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你、你怎么……”
福生抬起头,望着她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滚出破碎的音节,像被血噎住了。
“姑娘……”他唤她,用的是许多年前的旧称,“外头的人……都在搜老奴……求姑娘……救老奴一命……”
霍韫华心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。
李嬷嬷已识趣地退了出去,将门带上。
她扶着福生,让他靠在自己肩上,压低声音:
“福生伯,昨夜那些人……是不是咱们霍家的?”
福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望着她,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。
那沉默是答案。
霍韫华闭上眼。
她猜了一夜,怕了一夜,此刻终于被证实。
那些来刺杀她丈夫的人,果真是她娘家的死士。
“为什么?”她哑声道,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?”
福生喘息着。
“老爷不让告诉姑娘。”他道,“老爷说,姑娘在蔺家过得好好的,不该掺和这些事。王爷那边催了多少回,老爷都压着,不肯答应。可这一回……这一回王爷亲自登门,说若霍家不出人,往后北边的生意便一刀两断。老爷没办法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姑娘,咱们霍家在港城的势力,这回全折进去了。王爷的人死的死、逃的逃,剩下几个活口也被抓了。老爷让老奴来跟姑娘说一声……”
他抬起头,望着霍韫华。
“姑娘,您跟老奴走吧。北边的船在码头等着,送老奴出港城。您跟老奴一起回去,往后就在北边待着,再别回这儿了。”
霍韫华愣住了。
“走?”她喃喃道,“我往哪儿走?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抱过家瑞,喂过他吃饭,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着他。
“我儿子才出生。”她道,“他还没断奶。我走了,他怎么办?”
福生望着她。
“姑娘,”他轻声道,“老爷说了,您若不走,往后在这府里……怕是也待不下去了。”
霍韫华浑身一颤。
她明白福生的意思。
霍家参与了刺杀,而她是霍家的女儿。
无论她知不知道,蔺三爷都不会再信她。
可她怎么走?
她嫁进这府里三年,从战战兢兢的新妇熬成当家主母。
她生了儿子,操持家业,替蔺青柏遮掩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。
她以为她已经是这府里的人了。
可原来,她从来都不是。
“福生伯,”她哑声道,“我走不了。”
她望着他。
“你走吧。趁着外头的人还没搜过来,你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