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目光里有心疼,有愧疚,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的沉默的诀别。
“姑娘,”他道,“您保重。”
他撑着站起身。
正要转身——
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!
蔺三爷立在门口。
他浑身浴血,玄青长袍上尽是干涸的暗红,发丝散乱,面色苍白如纸。
他的目光掠过霍韫华,落在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老人身上。
“霍家人。”他道。
不是疑问。
是定论。
福生猛地转身,袖中滑出一柄短刃——
蔺三爷没有躲。
他抬起手中的枪。
“砰!”
枪声炸响。
福生手臂一颤,短刃脱手飞出,“铮”地钉入梁柱。
他捂着血流如注的右臂,踉跄后退,撞在身后的多宝阁上。
架上那对乾隆官窑的粉彩蝠桃瓶摇摇欲坠,终于“哐当”落地,碎成千万片。
福生没有看那些碎片。
他只是死死瞪着蔺三爷。
“三老爷,”他一字一顿,声音嘶哑,“霍家的人,不会向您求饶。”
蔺三爷看着他。
那目光很平静,像在看一件已经了断的旧物。
“肃亲王被抓了,”他道,“昨夜逃出去的那几个,也快落网了。港城这块地界,从今往后,再无前朝余孽容身之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走不了了。”
福生笑了。
那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,显得格外凄凉。
他转过头,最后看了霍韫华一眼。
“姑娘,”他道,“您记住老爷的话!活下去!您活着,霍家就没有亡!”
他低头,将齿间藏着的那枚毒囊咬破。
毒液入喉。
他身形一晃,缓缓跪倒在地。
霍韫华扑上去,扶住他倒下的身躯。
他的眼睛还睁着,望着她,眼底那抹淡淡的笑意尚未散去。
霍韫华抱着那具渐凉的躯体,跪在一地碎瓷里。
她嚎啕大哭,伸手将福生那双仍睁着的眼阖上。
却怎么也合不上。
她抬起头,望向蔺三爷。
他立在那里,隔着满地的碎瓷与血迹,隔着这三年同床异梦的夫妻情分,隔着那十三条她再也唤不回的霍家亡魂。
“老爷,”她开口,涕泗横流,“我什么都不知道!霍家,从来没有告诉过我!”
蔺三爷看着她。
那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质问,甚至没有她想象中的恨意。
只有冷。
冷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。
“知道不知道,你都是霍家的人。”
霍韫华浑身一颤。
“昨夜那些死士,是霍家的死士。赵德海,是你霍家的管家。赵银娣,是你霍家的奶娘。他们在我蔺家潜伏两年,与外人里应外合,在我母亲寿宴之夜行刺——”
“你说你不知道。可你的不知道,能换回我蔺家死去的那十几条人命吗?”
霍韫华想辩驳,想解释。
可她说不出口。
因为她知道,他说得对。
无论她知不知道,她身上流着霍家的血。
那些死去的人,是她的族人。
那些潜伏的人,是她父亲安排进来的。
那些刺杀她丈夫的刀,是她娘家递出去的。
她百口莫辩。
蔺三爷看着她。
“念在三年夫妻情分,我不杀你。”
霍韫华抬起头。
那目光里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。
可下一瞬,那希望便碎了。
“但从今往后,”蔺三爷道,“你我之间,一刀两断。”
霍韫华愣住。
“你……你要休了我?”
蔺三爷没有答。
霍韫华笑了。
“好。好一个一刀两断。”
她撑着站起身,膝上的驼绒薄毯滑落在地。
“那我问你,家瑞呢?你打算把他怎么办?”
蔺三爷看着她,目光很平静。
“韫华,我不止有一个儿子。”
霍韫华脸色骤然惨白。
“你要舍了他?”
她疯了一样扑上去,攥住他的衣袖。
“蔺青柏!他是你儿子!他才两岁!他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知道——你不能——”
蔺三爷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,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