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秦旗连绵十数里,遮天蔽日。
战马打着响鼻,铁甲鳞片相互摩擦,发出令人牙酸的肃杀之音。
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武装巡游。嬴政要用这三万踏平六国的无敌之师,丈量大秦的疆土,碾碎六国余孽最后的不臣之心。
车队正中,一辆由六匹纯色白马拉拽的温凉车极为惹眼。
车厢通体以上好紫檀打造,四角镶嵌着鸽血红石,垂着冰丝流苏。
此刻,这辆造价不菲的副车里,正传出一阵有气无力的干呕声。
“什么破路……大秦的官道就没有沥青吗……这该死的板车悬挂……”
楚云深四仰八叉地摊在厚厚的西域毛毯上,脸色惨白如纸。
随行的内侍端着玉盂,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。
自打出了函谷关,楚云深就被强塞进了这辆车。
嬴政的原话是:“亚父体弱,不可受风霜之苦,当乘此车,受万民景仰。”
景仰个屁。
木质车轮压在夯土官道上,每一次碾过石子,那硬生生的颠簸都能顺着楚云深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。
他觉得自己就像一颗被扔进破壁机里的鸡蛋,脑黄都快摇散了。
车队外,风势渐大。
前方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芦苇荡。
地名,博浪沙。
深秋的芦苇枯黄一人多高,在狂风中如海浪般剧烈起伏。
距离官道百步外的一处泥潭中,两道人影几乎与周遭的淤泥融为一体。
张良戴着斗笠,半截身子泡在刺骨的泥水里。他那双曾经清澈的韩国贵族眼眸,此刻布满了血丝,透着淬毒般的死寂。
“主公,来了。”旁边,身高九尺、双臂粗如树干的沧海客压低声音。
张良微微抬起下巴。
视线穿过摇曳的苇草,死死锁定了官道上那辆最为高大、镶嵌着金玉的六驾温凉车。
周王朝礼制,天子驾六。
秦王政残暴不仁,好大喜功,必定端坐于那辆最华丽的车架之内!
“暴君。”张良牙关紧咬,腮帮上的肌肉根根绷起。
韩国灭亡的惨状,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,全在今日这一搏。
他伸手,按住沧海客满是横肉的肩膀,指尖微微发力。
沧海客缓缓撑起身子,泥水顺着他虬结的肌肉滑落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高高鼓起,右手探向脚下。
淤泥之下,是一柄重达一百二十斤的实心大铁椎,连接铁椎的生牛皮绳已经被拉得笔直。
只需一个手势。
一百二十斤的陨铁,加上力士的怪力,足以将那辆木制马车连同里面的暴君,砸成一摊烂泥。
“稳住……”张良死死盯着那辆温凉车,计算着距离,“再近十步。”
九步。
八步。
官道上,异变陡生。
“停车!快停车!”副车里突然传出一声毫无体面的凄厉惨嚎。
紧接着,车厢的锦绣帘布被一把扯下。
楚云深探出半个身子,头发散乱,像个疯子一样冲着赶车的御者大喊。
御者吓了一跳,双手下意识带紧马缰。
六匹白马齐齐昂首嘶鸣,铁蹄在夯土上拉出几道深深的白痕,华丽的温凉车一顿,停在了官道正中。
后方的军阵瞬间乱了节奏,大盾接连碰撞。
百步外的芦苇荡里。张良瞳孔骤缩。
怎么停了?!
还差五步才到最佳的投掷位置!
“出什么事了?”后方,一辆外表毫不起眼的黑漆平顶马车内,传出嬴政的声音。
李斯擦着冷汗,探出头看了一眼前方的乱象,苦着脸回禀:“陛下,是……是亚父闹着要下车。”
嬴政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这竖子,又发什么颠。
他掀开布帘,大步跨下马车,在赵高和几名便衣贴身护卫的簇拥下,黑着脸朝前方的温凉车走去。
此时,楚云深已经连滚带爬地跳下了马车。
他一只手捂着胸口,另一只手指着官道旁那个搭建在土坡下、供过路商贾歇脚的破烂草棚驿站。
一股羊油滴在劣质木炭上滋啦作响的焦香味,正顺着风,不偏不倚地飘进楚云深那对闻不得腥膻却对烧烤极其敏感的鼻孔里。
“烤肉!我要吃那个!再在车里颠下去,老子就要羽化登仙了!”
楚云深推开试图阻拦的内侍,跌跌撞撞地朝着路边的草棚跑去。
草棚下的小贩见大批甲士停驻,早就吓得躲在了土灶后面瑟瑟发抖。
那排羊肉串在铁架子上烤得滋冒黄油,无人翻动。
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