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不敢答,他本也没指望李斯能给出什么答案。
他只是心里憋得慌。
大秦奋六世之余烈,靠的是什么?
不是孔孟的之乎者也,是一把把带血的青铜剑,是一颗颗敌人的头颅!
他的长子,大秦未来的主子,却觉得剑太锋利,想用布把它裹起来。
嬴政转过头,深邃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正跟干粮较劲的麻衣青年身上。
风卷起黄沙,打在楚云深的羊皮裘上。
嬴政大步走过去,站在土墩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楚云深抬头,嘴里还在费力地咀嚼,眼神里透着清澈的愚蠢:“干嘛?这饼只有半个了,不分。”
嬴政深吸一口气,指着下方杀声震天的军营。
“亚父,你看这大军。这是大秦的骨血,是大秦的牙齿。天下,是靠这满山的刀戈砍下来的。”
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压抑,“可是扶苏,他只看到了死人,只看到了儒家的仁爱。他觉得寡人残暴,觉得秦法苛刻。”
嬴政蹲下身,直视楚云深的眼睛,帝王的威严中难得透出疲惫。
“光靠轻飘飘的一个仁字,怎么可能握得住这把染血的刀?刀若没有握紧,是会割伤自己的手,甚至,反噬主人的。寡人教了他二十年,却越教越回去了。”
楚云深终于咽下了那口干粮,差点没噎死。
他锤了锤胸口,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就这点破事,非得大清早跑这来吹风?
这不就是典型的老父亲对文科生儿子的接班焦虑症吗?
楚云深重新把手揣进袖兜里,随口回了一句:“这不是废话吗?”
嬴政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狼群之所以可怕,是因为有头狼带着它们咬人。”
楚云深往羊皮裘里缩了缩,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嬴政。
“你弄只领头羊去带领狼群,别说去咬人了,遇上山里的恶狗,那也是个死。”
静。
呼啸的北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。
一直趴在不远处地上的李斯,听到这句话,浑身剧烈一颤,把脑袋埋得更低了。
这世上,敢把大秦长公子比作羊,估计也就这位爷了。
嬴政则如遭雷击。
领头羊……狼群……恶狗……
简简单单几个词,却像最锋利的刻刀,劈开了嬴政心中的迷雾。
是啊!
大秦是狼群,列国是恶狗。
扶苏这只被儒家教成了绵羊的储君,如果真的接管了大秦,不仅压不住内部的骄兵悍将,更会被外面的饿狼撕得粉碎!
他一直试图用自己的帝王心术去纠正扶苏,但羊怎么可能懂得狼的活法?
必须要有人,打碎他那层羊的皮!
让他见见血,让他知道这世道真正的险恶!
可是,谁能打碎?
朝中的文臣武将不行,他们不敢。
儒家更不可能,那是腌入味的根源。
嬴政猛地一凝。
眼前,不就有一个现成的人选吗?
不通礼法,不讲规矩,满口市井粗鄙之语,却能随手一划,破掉世家的绝户计。
能在几万人面前,生生骂吐血儒门大宗师。
那些高高在上的道德金身,在这个人面前,简直就是个笑话。
如果把扶苏交给亚父……
嬴政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,精光大盛,那光芒炽烈得仿佛要将这北风点燃。
他死死盯着蹲在土墩下的楚云深。
楚云深刚准备再咬一口肉夹馍,突然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视线。
他抬起头,正好对上嬴政那双放光的眼睛。
那种眼神,就像是一个饿了三天的屠夫,突然看到了一头肥美的年猪。
楚云深头皮一阵发麻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楚云深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半块干粮往怀里藏了藏。
他挪动着双脚,一点一点往后退,试图拉开与嬴政的距离。
嬴政慢慢站直身子,嘴角勾起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。
“亚父放心,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嬴政伸手,不容拒绝地拍了拍楚云深厚厚的肩膀,“只是扶苏最近闲赋在家,寡人想让他来甘泉宫,给你端个茶、倒个水,顺便……学点做人的道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