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5章 传承百年?列国显学?很了不起吗?
    红木鸠杖顺着高台滚落,砸在脚架上,发出一声空洞的轻响。

    孔由亲眼看着师父面若死灰,一口气堵在胸口,整个人摇摇欲坠。

    他眼角因为极度的愤怒与屈辱而震颤,转过身,对准坐在木椅上的楚云深,目呲欲裂。

    “大胆狂徒!你敢辱没先圣道统!”

    随着孔由这一声狂吼,他身侧数名亲传弟子轰然前踏。

    袍袖甩动间,几百名在台侧听战的齐鲁儒生齐刷刷拔出一步。

    木板被踩得轰响,一股蓄积了数百年的名门威势,硬生生朝楚云深压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我孔门传承百年,天下显学!中原诸国,无论是齐王、魏王,还是楚国封君,见我大宗师,谁不以师礼相待,退让三舍!”

    孔由脸色通红,手指几乎戳到楚云深面门。

    “你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山野鄙夫,敢污蔑我等图谋私利!你仗着秦人蛮力,就要决断天下读书人的文脉吗!”

    台下隔离带外,那些原本灰头土脸的世家门客和寒门学子,听到文脉与诸国显学,骚动的声浪陡然一滞。

    对于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而言,孔门与百家的宗师,就是悬在头顶的月亮。

    那是列国公认的高贵,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威严。

    孔由抬出整个中原文人的资历与声望,这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高山。

    廷尉李斯站在高台正中,双手死死收紧。

    他懂这句威胁分量有多重。

    若是天下士子都认定大秦是在毁绝文脉,大秦的新政再好,也将寸步难行。

    楚云深坐在木椅上,眼皮连抬都没抬。

    他伸出右手,慢条斯理地端起案几上张平刚给李斯斟的那碗温凉茶水,放到嘴边,咕咚喝了一大口。

    “真是吵死了。”

    楚云深把碗扣在案上,抹了一把嘴边的茶水,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铁青的孔由。

    “传承百年?列国显学?很了不起吗?”

    楚云深撑着双膝,身子微微前探。

    “如果你们这帮人研究了百年的学问,作用只是为了自己在国君面前显摆高贵;只是为了帮那些世家门阀占着官位;只是为了把生僻字越写越繁,让底层的泥腿子一辈子都读不懂、看不通,一辈子当牛做马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平稳,却像是剔骨的尖刀,一字一句把那份傲慢剐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“那你们这份所谓的文脉传承,我看,还不如街头烧饼摊子上的柴火!柴火烧了还能让老百姓吃上一口热饭,你们的经书,除了熏死人,还干过什么人事?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高台之下,原本还因孔由的厉声斥责而面露自卑与犹豫的咸阳学子,浑身猛地一颤。

    前排几个穿着旧麻布袍子、早年游历咸阳试图求仕的寒门士子,脸色由白转红,再由红转紫。

    想起来了,全想起来了!

    他们在孔门外跪拜三天三夜,只因求不来一封世族大夫的推荐信,被门房用乱棍打出;

    他们在关中苦读数载,连最简单的晋律文献都被把持在世族手里,只因为认不全那几个死记硬背的古音,在朝堂门前被世家门客当众侮辱为下贱坯子!

    原来如此!

    不是他们不努力,也不是他们天生愚笨!

    是这群高高在上的读书人,用那一重重繁文缛节、一句句难懂的古语,在给整个天下的平民百姓,砌起了一座到死都爬不过去的墙!

    “狗屁的显学!那是吃人的显学!”

    人群中,一个中年寒门学子突然放声痛哭,指着台上那些博带高冠的儒生怒吼。

    “我爹为了给我求一卷左传残篇,去给孟氏干了十年白工,到死连封面都没看见!你们算个屁的仁义道德!”

    哭嚎声与怒骂声立刻在人群中炸开了锅。

    几万张被撕破了谎言的面孔,朝着高台发出宛如恶狼般的咆哮。

    “疯了……一群不可理喻的野蛮之徒!秦人皆是暴徒!”

    孔甲撑着徒弟的手手臂,硬生生从地砖上瘫坐在起。

    他听着台下铺天盖地的辱骂,看着那一张张曾经在他们面前卑躬屈膝、如今却敢对着他们龇牙裂嘴的面孔,枯老的心脏疯狂剧震。

    “秦王何在!老朽要见秦王!”

    孔甲推开弟子,发疯般以手杖砸着地步,嘶哑的长嚎里带着穷途末路的癫狂。

    “你秦廷纵容市井狂徒,毁圣贤经卷,辱天下斯文!老朽要向天下士子发出公文!从今往后,齐鲁大地上,凡我孔门弟子,凡列国通晓诗书之士,誓死不入关中!不上秦堂!不为秦官!”

    孔甲眼眶赤红,干乱的白发在风中如鬼魅般散乱。

    “秦国!必将是一片蛮荒之土,再无半只片语文脉,百般政令,我看你大秦,如何无人能用,我看你们怎么管天下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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