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0章 差了两斗,但瑕不掩瑜,算理极其通透……
    大堂内安静。

    红漆木匣开着,朱红色的帛书卷子堆积如山。

    三十名阅卷官盯着案头的试卷,手里的朱笔迟迟落不下去。

    没有名字,没有籍贯,没有字迹特征。

    满眼都是内史府书吏用同一种力道、同一种秦篆抄出来的朱卷。

    怎么判?

    以往举荐、评核,看的是文风、是出处、是先王经义里的微言大义。

    现在,没这些。

    “李相,这……”

    一名出身世家的阅卷官抬头,眉头拧紧,“这算筹科的卷子,通篇只有孤零零的几个数字和最后一句实存两千三百二十五石,全无算理阐述,是不是太过草率了?”

    李斯坐在主位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。

    “标准答案发下去了,你只对最终数字,数字对,步骤有,就是上等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这字数也太少了!”

    那阅卷官不甘心,抽出另一份朱卷,“您看这份。开篇引用《周髀算经》,阐述天地圆方之理,又论及农政根本。洋洋洒洒三百字,字字珠玑,足见其学识渊博。”

    李斯眼皮都没抬,“数字对了吗?”

    阅卷官看了一眼结尾,“差了两斗,但瑕不掩瑜,算理极其通透……”

    “差两斗。”

    李斯打断他,“放在运粮官手里,这两斗粮,是不是被他贪了?军法怎么判?”

    阅卷官哑口。

    李斯放下茶碗,起身,几步走到那名阅卷官案前。

    伸手,夺过他手里的朱卷。

    没沾墨水,直接在那个瑕不掩瑜的答案上,画了一个巨大的、刺眼的红叉。

    力透纸背。

    “兵者,国之大事。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。考院外那口大锅里熬的不是浆糊,是大秦的江山。少了一斗粮,前线就要饿死一个锐士。”

    李斯把朱笔拍在案面上,“这里不考天地圆方。数错了,就是零分。不合格,淘汰。”

    三十名阅卷官心里同时一颤。

    李斯转过身,声音在堂内炸响,“诸位,这科考,是给陛下选干活的人!不是选清谈的门客!把你们那些辞赋经义的心思收起来!对照标准答案,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!”

    一片死寂,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
    半晌,坐在角落的一名法家门徒,拿起笔,在面前的一份公文卷上干脆利落地画了个圈。

    “算筹,无误。”

    大堂内的声音变了。

    “律令,全中,上等。”

    “公文缺交割期限,不合格。”

    沙沙的翻纸声和朱笔画叉的声音开始交织。

    另一边,一名世家出身的主阅官盯着手里的文书卷,额头冒汗。

    这卷子写得太好了。

    起承转合,骈散结合,用词之华丽,引经据典之深厚,绝对是世家大族从小培养出来的核心子弟。

    可是,交接地点没写,三日期限没提,通篇在论述兄弟县城的互助之情。

    主阅官的朱笔悬在半空,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这要是判了不合格,那就是把自家的希望往火坑里推。

    一只手伸过来,握住了他握笔的手。

    主阅官一惊,抬头,对上李斯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李相……”

    李斯没说话,手腕用力,带着主阅官的手,在卷面上重重写下三个字,“不合格”。

    笔锋凌厉。

    主阅官手一松,瘫坐在席垫上。

    完了,全完了,世家引以为傲的学识壁垒,在这干巴巴的标准答案面前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
    三个时辰后,几份经过初筛、复阅、三审定阶的卷子,送到了李斯的主案上。

    “相邦,这是初定的一等卷。”廷尉右监低声禀报。

    李斯展开第一份。

    这是卫朔的卷子,当然,李斯不知道这是卫朔,他只能看到满目的朱砂红字。

    目光顺着律令科扫下。

    《秦律·户律》第九版第三段。一字不差。

    再翻算筹科。

    运损每日四十五石,十五日六百七十五石,结余两千三百二十五石。

    步骤清晰,格式完美套用《仓廪簿籍式》。

    没有一句废话,每一笔,都精准踩在朝廷划定的规矩上。

    李斯深吸了一口气,他仿佛能透过这干瘪的红色字迹,看到一个坐在泥地里,死死咬着牙,把朝廷政令刻进骨头里的寒门少年。

    这才是大秦需要的吏,是能拿着律令下乡、能按着算筹点兵的干将!

    李斯提起朱笔,饱蘸红泥。

    在卷面上,重重画下了一个圆圈,圈旁,批注四字:,上上,首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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