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朔走过白线。一名黑甲军士上前,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木牌,指了指左侧。
“甲字,七十九号。”
卫朔点头,顺着通道走入考院深处。
内史府的校场被临时改建。
三百一十二个用生松木板钉成的隔间,像蜂巢般整齐排列。
三面封闭,一面敞开。
隔间很窄,只能容一张案几、一个蒲团。没有火盆,没有挡风的帘子。
深秋的晨风从北边灌进来,卷起地上的沙尘,直接扑在人脸上。
卫朔走到丁字十一号,抖了抖单薄的衣衫,盘腿坐下。
坐下不过十息,几个书吏推着独轮木车,顺着通道走来。
车上放着大竹筐,“领笔墨。”
书吏走到卫朔面前,从筐里抓起一把东西,扔在案头上。
木车轮子碾着沙土,继续往后走。
卫朔低头。
一把笔,一块墨,一方砚,五片空白的帛。
这便是少府那五十名匠人,在一夜之间拼凑赶制出来的东西。
由于时间紧迫,少府令根本来不及采办好料,直接把库房里常年积压的废弃木料、下等狼毛和粗劣皮胶全搬了出来。
笔管连漆都没刷,表面甚至带着倒刺。
狼毫硬得像针,末端劈成了三个岔。
砚台是粗陶烧的,底部坑洼不平。
最绝的是那块墨。
混了太多劣质的死皮胶,一拿出来,一股刺鼻的死老鼠味混合着酸臭,瞬间在冷风里散开。
卫朔面无表情,伸手将文具摆正。
左侧木板相隔的丁字十号,坐着一个穿月白色内衫的年轻人。
他虽然被逼着解了发冠,长发散乱,但那件内衫的领口绣着极其细密的暗纹。
这是咸阳城东大户人家才穿得起的丝料。
年轻人看着案头的东西,眼角在抽搐。
他平日在家中练字,用的是兔毫紫毫,研的是松烟香墨,砚台也是细腻的青石。
眼前这一堆垃圾,他连碰都不想碰。
风更冷了。
年轻人打了个寒颤,强忍着厌恶,伸手去拿那根毛笔。
指腹刚挨着笔管。
“嘶!”他猛地缩回手,食指被一根木刺扎破,渗出一滴血珠。
年轻人咬着牙,换了拿墨块。
他去水桶边舀了一小勺水倒进粗陶砚台,捏着散发臭味的墨块,习惯性地用力在砚底画圈。
粗陶底部凸起的一块石子卡住了墨块。
他手腕一滑,啪!
一摊浑浊发臭的墨汁溅出砚台,正落在他月白色的袖口和衣摆上。
黑色的污渍在白丝上迅速晕开,那股刺鼻的胶臭味直冲鼻腔。
年轻人的胃里一翻,他捂住嘴,偏过头干呕了一声。
卫朔听见了旁边的动静,头都没抬。
他拿起那支分叉的毛笔。
大拇指和食指顺着笔毫捋下,毫不犹豫地将外层劈叉、过硬的杂毛直接拔断。
只留中间稍齐整的一小撮。
接着,他往砚台里滴了三滴水。
指腹贴着墨块边缘,避开砚底的坑洼,用极小的力道,缓慢而均匀地打圈。
墨汁一点点浓稠起来。
他不觉得这笔难用。
在南城的巷子里,他每天用捡来的破树枝,在泥巴地里写《秦律》。
树枝划过沙砾的阻力,比这根粗糙的笔管大得多。只要能留下痕迹,足够了。
就在这时,右斜前方的丁字十二号隔间,传来呸的一声响。
那个天天去南城读书棚蹭课的屠夫也在。
屠夫看着那支像扫把一样的破笔,压根没想去水里泡。
他直接把笔尖塞进嘴里,用唾沫狠狠抿了两下,然后拔出来,在手背上抹了一把。
“娘的,比猪毛还硬!”
屠夫咂了咂嘴,低声骂了一句,但这支被口水浸透的笔,竟然奇迹般地聚拢了锋芒。
左边那个世家子弟刚把干呕压下去,一转头看到屠夫拿从嘴里拔出来的笔去蘸发臭的墨汁,双眼一翻。
“呕!”
他实在没忍住,捂着胸口剧烈地呕吐起来。
考场里本就紧张,这一声干呕像引子一样,前后左右七八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,看着眼前的劣质文具,闻着那股酸臭,再也绷不住,纷纷跟着作呕。
高台之上。
李斯披着黑色大氅,俯瞰着下方三百多个隔间。
听到此起彼伏的干呕声,他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少府令昨夜说,工期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