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从石壁渗出来,沿着凿痕往下淌,末端凝成一颗豆大的水珠,悬了半息,砸在石板上。
啪,又一滴,啪。
韩成被绑在刑架上,右臂肿得像发面的馒头,手指已经没了颜色。
他闭着眼,呼吸浅而匀,像睡着了。
条案后,李斯把最后一支竹简搁回原位。
三日了。
夹棍用过,烙铁用过,灌盐水也用过。
韩成从头到尾没哼一声。
不是不痛,是他在痛感到来之前就把意识抽离了。
牙关咬死,瞳孔涣散,整个人像一具会呼吸的木桩。
旧韩王族的死士教育,从小练的。
李斯站起来。
“拖下去换药,别让他死。”
狱卒应声上前解绑。韩成的身体从刑架上滑下来,双膝着地,没有挣扎,也没有任何反应。
被拖走的时候,他的脚后跟在石板上划出两道水痕。
李斯转身,走向隔壁牢房。
铁栅后面,副手被绑在木桩上,脸色比墙上的石灰还白。
他的耳朵能听见隔壁三天来的所有声音。
烙铁贴上皮肉时的嗞声,盐水灌进伤口时的闷响,还有韩成从头到尾的沉默。
李斯推开栅门,手里捏着一样东西。
黑色药丸,指甲盖大小,表面光滑,在火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。
副手看见那粒药丸,瞳孔骤缩。
李斯在他面前蹲下来,把药丸举到他眼前,转了转。
“认得?”
副手没说话,喉结滚了一下。
李斯站起身,走到墙角的炭盆旁。
炭火烧得通红,热浪扑面。他把药丸丢进去。
药丸入火的瞬间,炭盆里腾起一股绿烟。烟不多,但味道极冲。
“乌头配砒霜,外裹蜂蜡,咬碎后三息断气,面色如生,验不出来。”
副手的牙开始打架。
李斯背对着他,盯着炭盆里那团绿烟慢慢散尽。
“韩成给你备了一粒。”
他转过身,副手的眼珠动了。
李斯走回来,这次没蹲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他给你备了死路,没给你备活路。你想过没有?被抓之后,他安排了人来救你吗?没有。他安排了人来灭口吗?”
李斯停顿了一息。
“也没有。”
副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三天了。”李斯伸出三根手指。“韩成在隔壁,一字没说。你以为他在扛?他是在等,等你自己咬舌,等你发烧感染,等你死。你死了,他安全。你活着……”
李斯的声音忽然轻了。
“你活着,他才危险。”
副手的脸扭曲了。不是痛,是另一种东西在脸上蔓延。
“他……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什么?不会丢下你?”
副手的呼吸乱了。
“他给自己留的是活路,给你留的是死路。”
牢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水滴声从隔壁传来,啪,啪。
副手低下了头。
李斯没催,他转身走到条案后坐下,提起炭笔,展开一卷空白竹简,搁在膝上,等着。
第一个名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城西……粮铺……赵四。”
李斯的炭笔落下,没停。
“赵四背后是谁?”
沉默了三息。
副手抬起头,眼眶通红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……冯氏,内史府下辖粮署的冯氏。”
李斯的笔顿了一瞬,然后笔尖继续动,沙沙的,匀速的。
“继续。”
“东城布庄,刘匠头,管假钞用的靛蓝颜料。”
“供货?”
“军需库,走的是淘汰染料的废弃通道。批条……批条是少府属下一个令史签的。姓……姓周。”
炭笔沙沙响。竹简写满一支,李斯换第二支。
副手越说越快,像决了堤的水,堵不住了。
城北铁铺,提供铸造铜版的模具。
铜料来源,渭水南岸的一处私矿。
私矿的地契挂在一个咸阳本地豪族名下,这家人在朝中有人,管的是……
“工部。”副手的声音已经沙哑到几乎听不清。“铸币监。”
李斯的手停了,这次停得久了些。
他把炭笔搁下,看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第一支竹简写了七个名字,第二支写了十一个,第三支刚开了头,三个。
二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