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下,一下,从楼梯口传上来,节奏稳,不快,但不停。
他认得这种声音。攻城时锤击城门的节奏。
一下比一下近。
“走。”
韩成蹲下身,掀开脚边那块波斯毯。
下是活板,铁环嵌在木板里,拉起来,下面是半人高的暗道,通向后巷隔壁的杂货铺。
副手从袖中摸出一粒黑色药丸,递过来。
韩成接了,没立刻吞。
他把药丸攥在掌心,指节收紧,那粒东西硬而光滑,像一颗小石子。
“一旦被堵,咬碎。”副手的声音很轻。
韩成没应。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正街。
五辆铁甲车还在,像五头铁兽蹲在那里,车身上的黑油在日光下泛着暗光。
他的重弩射不穿,他的火油没点着,他埋了三个月的局,被一群半大孩子用木盾和短弩拆了。
楼下盾声又近了一层。
韩成钻进暗道,副手跟在后面,放下活板。
……
胡亥没走楼梯。
绸缎庄三楼清完之后,他站在窗口往隔壁看了一眼。
两栋楼之间隔着不到四尺,中间搭着一块晾布的横板。
“那边有人。”身后的郎卫凑过来看。
隔壁布庄二楼的窗户虚掩着,帘子没动,但窗台上有半个湿脚印。
胡亥没犹豫。
他把盾递给身后的人,双手撑上窗框,脚踩横板,三步蹿过去,肩膀撞开虚掩的窗扇,整个人滚进布庄二楼。
落地的瞬间他蹲住了,没站起来。
屋里全是垂地的绸料,一匹一挂在横杆上,胡亥的眼珠子转了一圈。
他没动,伸手往身后比了个手势。
跟过来的两名郎卫会意,一人举盾贴左墙,一人持弩压右角。
盾面推开第一排绸料,左角,空的。
右角,一道黑影从绸布后面扑出来,短刀横劈,刀风贴着盾面上沿掠过。
盾手本能低头,盾面往上一顶,刀口嵌进盾边木沿里,卡住了。
死士想抽刀,后排郎卫的短棍已经到了,一棍砸在他手腕上。
骨头碎裂的声音很脆。
刀落地,叮的一声。
这声响穿过楼板,穿过暗道,传进了正在弯腰前行的韩成耳朵里。
他回头。
副手的脸在黑暗中只剩一个轮廓,摇了摇头,意思是别停。
韩成继续走。
暗道尽头是一扇矮门,推开,杂货铺后屋,堆满了麻袋和空坛。
他直起腰,往前门走了两步。
前门没栓,他伸手推门的瞬间,头顶传来碎裂声。
不是门,是窗。
胡亥从二楼窗框翻下来的速度比他推门快。
少年的身体像一块石头,从斜上方砸下来,整个人撞上韩成的右臂。
韩成的手被撞得往外一甩,掌心那粒黑色药丸飞了出去,在地上滚了两圈,滚进墙角的尘土里。
韩成低头看自己空了的手掌,再抬头,一面木盾已经怼到了他面前。
胡亥单膝跪在地上,喘得厉害,左肩撞门框时磕破了皮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。
但他的右手死压着韩成的小臂,把人钉在地上。
“别动。”韩成动了。
他的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柄匕首,反手就往胡亥脖子上捅。
胡亥没躲。他把盾面往前一送,盾沿磕上韩成的肘关节。
咔。
韩成的手臂弯了一个不该弯的角度,匕首脱手。
副手从暗道口冲出来想救,门外已经挤进来三名郎卫,短弩齐指,没人说话。
副手站住了,双手慢慢举起来。
……
蒙恬赶到的时候,韩成趴在地上,胡亥一脚踩着他的后背,两名盾兵压住肩膝。
蒙恬看了一眼韩成那条扭曲的右臂,又看了一眼胡亥。
少年满脸灰土,左肩血迹斑斑,头发散了,眼睛里的光还没退。
“活的?”蒙恬问。
“活的。”胡亥点头,“想咬药,没咬成。”
蒙恬没多说,一挥手。
甲士上前,麻绳绑了韩成双手,两人架着胳膊往外拖。
正街,日头正高,铁甲车上的黑油味还没散。
百姓从案板底下、门缝后面、墙角旮旯里探出头来。
他们看见甲士拖着一个人从巷子里出来,扔在第一辆铁甲车前面的石板上。
那人锦袍沾灰,右臂软耷着,脸朝下,额头磕在石板上,磕出一声闷响。
有人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