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那日承乾负气离京西行监工,这甘露殿便显得格外空旷冷清。
往日里,那个身穿鹤氅、慵懒骄矜的身影总会在此时端着一碗亲自调制的养生羹,似笑非笑地劝李世民早些歇息,顺便再傲娇地讨要几件稀罕赏赐。
如今耳边是清净了,心却空得发慌。
李世民烦躁地扔下朱笔,揉了揉眉心。
那日分封之事,确实是他操之过急了。
承乾虽然性子傲,平日里看着有些小聪明,但在大是大非上,这孩子看得比谁都透。
“这逆子……也是个倔驴脾气。”李世民低声骂了一句,嘴角却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,“罢了,等他这次回来,朕便不再提分封之事。只要他肯服个软,朕便把那新进贡的琉璃盏都赏给他。”
正想着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至极的脚步声。
“报——!!”
一名身背红翎急件的信使跌跌撞撞地冲入殿内,浑身尘土,发髻散乱,背后的红翎已被汗水和露水浸透得狼狈不堪。
“陛下!凉州八百里加急!太子……太子殿下遇刺!”
李世民刚刚端起的茶盏滑落在地摔得粉碎,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龙袍上,他却浑然未觉。
那一瞬间,李世民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,仿佛一道惊雷在天灵盖上炸开,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模糊扭曲。
“你说……什么?”
信使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头也不敢抬,带着哭腔嘶吼道:“回禀陛下!三日前夜,吐谷浑残部死士突袭凉州工地行辕!刺客武艺高强,皆是亡命之徒!太子殿下……殿下为护吴王,身中剧毒一刀,血流如注,昏迷不醒!至今……至今生死未卜!”
李世民猛地站起身,因为起得太急,身后的龙椅被重重撞翻,发出一声巨响。
“你说太子……生死未卜?”
李世民几步冲下御阶,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领,将那人硬生生提了起来。
“满嘴胡言!承乾身边有东宫六率精锐!更有天佑!怎么可能遇刺!怎么可能生死未卜!说!”
信使吓得面无人色,只能从怀中颤巍巍地掏出一块染血的玉佩。
那洁白的暖玉上,赫然是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痕。
看到这块玉佩的瞬间,李世民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。
他松开手,踉跄着后退两步,直到后腰撞上冰冷的御案。
剧毒?生死未卜?
无穷无尽的悔恨如同潮水般涌来,瞬间淹没了李世民的理智。
如果不是他非要搞什么分封制,承乾怎么会气得离家出走?
如果不是为了跟他赌气,承乾怎么会跑到那鸟不拉屎的凉州去吹冷风?
如果他在承乾离京的第一天就追上去,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?
“来人!备马!备马!”李世民猛地抬起头,“传令玄甲军集结!朕要亲自去凉州!朕要杀光那些吐谷浑杂碎!朕要带承乾回家!”
“陛下!陛下不可啊!”
就在李世民即将冲出甘露殿大门的瞬间,一道身影如风般掠过,死死堵住了去路。
正是闻讯赶来的长孙无忌。
长孙无忌显然也是刚刚得到消息,衣冠不整,脸色苍白,眼中满是震惊与痛惜。
但他此刻却张开双臂,如同一座大山般拦在李世民面前。
“辅机!你给朕滚开!”李世民双目赤红,抽出腰间的横刀,刀尖直指长孙无忌的咽喉,“承乾出事了!朕的儿子快死了!你没听见吗?让开!”
“臣听见了!臣也是承乾的亲舅舅!臣心里的痛不比陛下少!”长孙无忌死死抱住李世民的腿,“但陛下,您不能去!此时此刻,您一步都不能离开长安!”
“为何不能去?那是朕的儿子!是大唐的太子!”李世民握刀的手在剧烈颤抖,刀锋划破了长孙无忌脖颈的皮肤,渗出一丝血珠,“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,朕要这江山何用!”
“正因为他是大唐的太子,陛下才更不能去!”
长孙无忌顾不得脖子上的伤痛,声嘶力竭地吼道:“陛下!承乾遇刺,那是吐谷浑余孽的死谏!是有人不想看到大唐经略西北!如今刺客虽然伏诛,但谁敢保证路上没有埋伏?谁敢保证这长安城里没有内应?”
“太子遇刺的消息一旦传开,本就人心惶惶。若是陛下此时御驾亲征,离京千里,那便是告诉全天下——大唐乱了!太子垂危,皇帝离京,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突厥人、吐蕃人,甚至朝中那些心怀叵测的世家,他们会怎么想?他们会趁机起事!”
“到时候,不仅救不回承乾,连这大唐的江山都要动荡!”
李世民的身形猛地一僵。
是啊,若是自己大张旗鼓地离京,便是坐实了太子危在旦夕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