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……耶……”
李世民慌忙扑过去:“玉奴?玉奴醒了?痛不痛?”
李承乾缓缓睁开眼,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蒙着一层水雾,焦距涣散了一会儿才慢慢凝聚在李世民脸上。
他费力地抬起手,指尖轻轻触碰李世民紧皱的眉头,声音软糯却带着令人心碎的懂事:
“阿耶不哭……不是大伯的错……”
李世民和李渊同时愣住了。
“傻孩子,你说什么?”李世民心如刀绞。
“大伯对我笑呢……大伯还夸我聪明……”李承乾喘息着,小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嫣红,似乎在极力回忆着什么美好的画面,“那个肉脯……好香的……一定是因为玉奴贪吃,吃得太急了,才肚子疼……阿耶不要怪大伯,大伯会伤心的……”
这一番话,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李渊的脸上。
多么善良的孩子啊!
而相比之下,那个满口仁义道德、暗地里却下毒手的太子,又是何等面目可憎!
李渊看着孙子那纯净无瑕的眼神,心中的天平再次倾斜,愧疚感如潮水般涌来。
但他毕竟是帝王,是那个想要维持朝堂平衡的政治家。
如果此刻严惩太子,不仅承认了太子失德,还会彻底打破现有的平衡,逼得秦王府和东宫立刻兵戎相见。
不行,还不是时候。
长安经不起再一次的动荡。
李渊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与愧疚,他站起身,背对着李世民,声音变得冷硬而干涩。
“二郎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李世民低着头,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。
“此事……就到此为止吧。”李渊闭了闭眼,仿佛说出这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,“厨子已死,线索断了。若是再查下去,牵连甚广,恐伤国本。大郎那边,朕会严加训斥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李承乾的手紧了紧。
李承乾在心里冷冷一笑。
果然啊,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,李渊的和稀泥本事简直登峰造极。
但这也正是他想要的结果——让李世民对亲情彻底绝望。
“还有,”李渊似乎也觉得自己这处理太过荒唐,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,找了一个蹩脚到极点的理由,“今夜之事,或许也是个意外。玉奴年幼体弱,受不得荤腥也是有的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越过李世民,落在虚空处,丢下了那句在历史上著名的、却又荒诞无比的“判词”:
“秦王酒量不佳,以后就不要再和太子夜饮了。”
酒量不佳。
哈。
李世民垂着头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明明是剧毒,明明是谋杀,到了父亲嘴里,却成了“酒量不佳”。
所有的父子情分,所有的君臣大义,在这一刻,随着这句话烟消云散。
“儿臣……遵旨。”李世民重重地磕了个头。
李渊似乎也觉得自己这句话太过凉薄,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李世民颤抖的脊背,转而看向床榻。
那里,他最疼爱的孙子正静静躺着。
那张惨白的小脸莹润如玉,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细腻的光泽。
原本殷红的唇此刻失了血色,却更显出一种琉璃易碎般的脆弱感。
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鸦青色的阴影,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,像是一把小刷子,一下一下刷在人的心尖最柔软的地方。
这是一个精致到极点的瓷娃娃,美得让人甚至不敢大声呼吸,生怕惊碎了他。
李渊看着这样的孙子,心里的愧疚如野草般疯长。
这可是他的玉奴啊,是他曾抱在膝头,手把手教写字的皇长孙。
“药来了。”太医令战战兢兢地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跪在榻前。
李世民没有起身,他依然跪着,只是伸出手接过药碗。
那双握惯了横刀、射杀了无数敌酋的手,此刻却抖得连汤匙都拿不稳。
“阿耶……”
李承乾知道,这时候该自己这个“绿茶”登场了。
他像一只受伤的小猫,本能地用脸颊蹭了蹭李世民粗糙的手掌。
“我自己喝……”
稚嫩的声音沙哑破碎,却懂事得让人心疼。
李世民的眼泪终于再次决堤,一颗滚烫的泪珠砸进了药碗里,激起小小的涟漪。
他用勺子舀起一勺苦涩的药汁,吹凉了,送入儿子口中。
李承乾乖巧地吞咽着。
哪怕药汁苦得让人作呕,喉咙火辣辣地疼,他也没有皱一下眉头,甚至还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,像是为了安抚父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