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摊牌之前
    五点半,天还没亮透,郑耀先就醒了。他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着窗外的动静。弄堂里有人在倒马桶,木刷刮着桶壁的声音很刺耳,哗啦哗啦的水声混着咳嗽声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挤进来。楼下的煤球炉子被点着了,煤烟的味道顺着楼梯往上爬,从门缝底下钻进来,在屋子里弥漫开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坐起来,没有开灯,借着窗外灰蒙蒙的光穿上衣服。昨晚和衣躺下的时候,衣服压出了褶皱,他用手掌在袖子和前襟上来回抹了几把,褶皱还在,但没那么明显了。他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,从搪瓷缸子里倒出半缸凉水,洗了把脸。水很凉,激得皮肤一紧,他用手掌揉了揉脸颊,直到感觉血液重新流动起来才停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六点整,他锁好门,下楼。弄堂口的早点摊刚支起来,油条在铁锅里炸得嗞嗞响,豆浆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升,和煤烟搅在一起,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扯出白色的丝。他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,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,一口一口地吃着。豆浆是甜的,油条炸得酥脆,咬一口掉渣。他吃得很慢,不是因为不饿,而是因为他习惯了在吃东西的时候想事情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今天的事情很多,但最让他放心不下的不是梁仲春的押运队,而是下午两点山本一郎的约见。山本一郎这个人他见过两面,第一次是在特高课的办公楼里,李士群带他去拜码头,山本一郎坐在办公桌后面,从头到尾没说超过三句话,每句话都不超过五个字。第二次是在松本太郎的宴会上,山本一郎端着酒杯走过来,脸上带着笑,眼睛却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扫来扫去,问了他三个问题:郑副主任在76号主要负责什么?郑副主任以前在重庆做过什么?郑副主任对上海目前的治安形势怎么看?三个问题,一个比一个尖锐,一个比一个像审讯。他当时回答得很得体,不卑不亢,既不显得巴结也不显得抗拒,但心里清楚,山本一郎在试探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今天山本一郎单独见他,绕过李士群,直接打电话到76号。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山本一郎想干什么?想从他嘴里套出关于李士群的事?想拉拢他,在76号里安插自己人?还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,想当面核实?不管是哪一种,他都必须小心应对。山本一郎不是李士群,也不是梁仲春,他是特高课的课长,手里掌握着整个上海日本特务系统的资源,要查一个人的底细,比76号方便得多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吃完早点,他付了钱,走到街口拦了一辆黄包车。六点半的上海还没完全醒来,马路上的汽车不多,黄包车和自行车倒是不少,铃声和车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经过苏州河的时候,河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对岸的仓库和厂房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是没睡醒的巨兽蹲在水边。风吹过来,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味和工厂烟囱里飘出来的煤灰味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到了76号门口,黄包车停下来。郑耀先付了车钱,整了整衣领,走进大门。门口站岗的还是昨晚那两个人,见他来了,啪地一个立正,举手敬礼。他点了点头,径直走进办公楼。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亮了,嗡嗡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。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,掏钥匙开门。

    

    办公室里还是昨晚走时的样子。桌上的文件夹原封不动地放着,烟灰缸里的烟头被清洁工收走了,桌面擦过了,但擦得不仔细,靠近笔筒的位置还有一圈茶杯底留下的水渍。他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,打开窗户透气。院子里的三辆卡车还在,车身上的露水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亮晶晶的光。轮胎底下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水洼,是昨晚后半夜下的那场小雨留下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六点五十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不是高跟鞋,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,步伐很重,像是小跑。郑耀先把窗户关上,回到桌前坐下。几秒钟后,门被敲响了,敲得很急,咚咚咚三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梁仲春推门进来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,领口扣得整整齐齐,头上戴着一顶同样颜色的帽子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他的脸上全是汗,尽管早晨的气温并不高,额头上却亮晶晶的,鼻翼两侧的汗珠一直在往下淌。他的呼吸有些急促,像是刚才跑了一段路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郑副主任,人都到齐了。”梁仲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行动处二十个人,加上司机六个人,一共二十六个人,全部在院子里集合完毕。车也检查过了,三辆车都加满了油,轮胎气压正常,备用轮胎和工具箱都在车上。武器也检查过了,二十个人每人配一支手枪,两个备用弹匣。另外还有两支冲锋枪,放在第一辆车上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郑耀先翻开文件夹,里面是梁仲春用铅笔画的路线图,还有一页密密麻麻的人员名单和装备清单。他看得很仔细,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名字,从第一项装备看到最后一项装备。看完之后,他合上文件夹,看着梁仲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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