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天,他要把今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告诉李士群。明楼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,吃了什么,喝了什么,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漏。李士群会从这些细节里判断明楼是一个什么样的人,值不值得拉拢,有没有可能是重庆的人。郑耀先的任务就是提供这些细节,让李士群去做判断。他不需要判断,他只需要观察。
第二天一早,郑耀先到76号的时候,李士群已经在办公室了。他上楼,敲了敲门,走了进去。李士群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放着一杯茶,茶冒着热气。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烟,烟灰积了很长一截,没有弹掉。
“坐。昨天晚上怎么样?”
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来,把昨天晚上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从明楼走进餐厅开始,到明楼送他回家结束,每一个细节都说了。明楼穿了什么衣服,说了什么话,问了什么问题,吃了什么菜,喝了什么酒,抽了几支烟,笑了几次,每一次笑的深浅程度,他都说了。
李士群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,烟灰断成两截,落在烟蒂堆里。然后他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水,把杯子放回去,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
“他问了你三个问题?”
“是。特高课对76号的意见,李主任是什么样的人,我有没有朋友。”
李士群点了点头,又点了一支烟。他抽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分成两股。“你觉得他为什么问这些问题?”
郑耀先想了想,说了一句很慢的话。“他想知道我在76号的位置,和李主任的关系,以及我有没有别的社会关系。这三个问题加在一起,可以判断出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,值不值得他交往。”
李士群看着他,目光里有几分满意。“你的判断和我一样。明楼这个人,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。他问这些问题,说明他对你有兴趣。他为什么对你有兴趣?因为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。他想得到什么?也许是76号的情报,也许是李士群的态度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不管是什么,我们都要让他觉得,他可以信任你。”
郑耀先点了点头。
“下次他再请你吃饭,你去。他问什么,你回答什么。但回答之前,先想一想,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不说。不该说的,你要让他觉得你说了,但实际上你什么都没说。”
郑耀先又点了点头。李士群挥了挥手,他站起来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灯还亮着,日光灯管嗡嗡地响。他上楼,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把门关上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,铺在桌上,拿起钢笔,开始写今天的工作安排。物资押运的事,明天就要出发了,今天下午要最后确认一遍所有细节。仓库管理的整改方案,昨天已经写好了,今天拿给李士群看。苏州河北岸的治安方案,等押运的事完了再安排。写完之后,他把纸折起来,放进口袋里。
十点钟,梁仲春来了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,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还有一口气堵在胸口。
“郑副主任,李主任让我写检讨,在全处大会上念。”
“那就写。”
“我写了。你看看。”梁仲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郑耀先。
郑耀先接过纸,看了一遍。检讨写得很诚恳,承认自己收了田中的钱,帮田中抓了三个无辜的人,瞒着李主任在报告上签了字。他认识到了错误,愿意接受任何处罚,以后绝不再犯。郑耀先把纸还给梁仲春。
“可以了。下午开会的时候念。”
梁仲春把纸折起来,放回口袋里。他在郑耀先对面坐下来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不抖了,但脸上的汗还是很多。
“郑副主任,押运的事,明天早上八点出发。你今天下午要不要去看一下?”
“不用了。你安排就行。路上小心,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。”
梁仲春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了。郑耀先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天很阴,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了。马路对面的货郎换了人,换成了一个老头,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,面前摆着一担杂货,有针线,有纽扣,有鞋带。他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根烟杆,烟杆里没有烟丝,他只是叼着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郑耀先放下窗帘,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蓝色封皮的账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