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仓库的暗门
不能停。停不下来,也退不回去。你想好了吗?”

    这是郑耀先第二次问梁仲春这句话。第一次是在梁仲春的家里,那天晚上,梁仲春说“想好了”。今天他又问了一遍,不是因为他怀疑梁仲春的决心,是因为他需要梁仲春再确认一遍。确认了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
    梁仲春看着他,看了大约两秒钟。然后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想好了。”

    郑耀先站起来,梁仲春也站起来。两个人握了一下手,梁仲春的手还是凉的,但不像昨天那么凉了,有了一点温度。郑耀先松开手,转身走出梁仲春的办公室。走廊里的灯还亮着,日光灯管嗡嗡地响,光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冷光。他上楼,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关上门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
    墙上的挂钟指着六点十分。还有将近六个小时。六个小时之后,阿四会从码头边的棚子里出来,走到76号仓库的后门,推开那道暗门,钻进去,搬走几箱军火。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。他只知道老宋让他去,他就去。码头上的人讲的是义气,你对我有恩,我把命交给你。老宋对阿四有没有恩,郑耀先不知道。但阿四愿意为老宋去偷军火,说明老宋对他的恩不小。这份恩情,今晚会变成一副镣铐,锁在阿四的手腕上。

    郑耀先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水。水已经凉了,铁锈味很重。他把杯子放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烟,点上,抽了一口。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,被吊扇的风搅散,混进空气里,和灰尘、旧纸张、铁锈味混在一起。他抽完那支烟,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掀开窗帘的一角。

    马路对面,货郎还在。糖葫芦吃完了,手里没有东西了,蹲在路边,双手插在袖筒里,低着头,像是在打瞌睡。但他的头抬起来的频率很高,每隔十几秒就抬一次,往76号的大门方向看一眼,然后继续低下去。沪B-6843还停在街角,车窗上的水雾比下午更厚了,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。郑耀先放下窗帘,走回桌前坐下来。

    他在等。等十一点。等阿四走进那道暗门,等山本一郎布控,等梁仲春配合,等一切按照他画在纸上的那张图走。图已经烧了,灰烬在烟灰缸里,黑色的,和之前那些灰混在一起。但图上的每一条线、每一个点、每一个箭头,都刻在他的脑子里,像刀刻在石头上,风吹不掉,雨冲不走。

    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。分针一格一格地往前挪,时针慢慢地从六往七走。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少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76号的大楼安静下来,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挂钟的滴答声,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

    郑耀先没有走。他坐在办公室里,等着。等十一点。等电话响。等梁仲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说一句“抓到了”。到那时候,他才能松一口气。但现在不行。现在他不能松气,不能闭眼,不能离开这把椅子。他必须坐在这里,等着,像一个猎人蹲在树丛里,等着猎物走进陷阱。陷阱是他挖的,猎物是他选的,猎人是他自己。他也是猎物。在这个游戏里,每一个人都是猎人,每一个人都是猎物。区别只在于,你知不知道自己是猎物。他知道。他从来都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