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士群看了他几秒钟,然后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他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支烟,点上,抽了一口。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,分成两股,在灯光下变成淡蓝色的一层薄纱。
“郑副主任,明楼那边,你接触过了吗?”
“昨天宴会上见过一面,说了几句话。没有深入。”
李士群弹了弹烟灰,烟灰掉在烟灰缸里,和之前的灰混在一起。“你要找机会跟他多接触。他在松本太郎面前说得上话,我们需要他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你不要去找他,等物资押运的事办完了,有了成果,你再去找他。有成果的时候找他,他说的话才有分量。”
郑耀先点了点头。李士群的算盘打得很精。有了成果,明楼在松本太郎面前说“76号办事得力”,松本太郎会信。没有成果,明楼说同样的话,松本太郎会觉得明楼在替76号说话,反而会怀疑76号和明楼之间的关系。时机很重要,话的内容很重要,说的人也很重要。三样都对上了,事情就成了。三样里缺一样,事情就砸了。
“李主任,物资押运的事,梁处长会办好。”
李士群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,按得很用力,烟头的火星在烟灰里滋了一声灭了。“办好是应该的,办不好就别回来了。你跟他说,三十个人,三十条枪,三十条命,物资少了一粒米,我拿他是问。”
郑耀先从李士群的办公室出来,回到自己的办公室。他把门关上,在椅子上坐下来,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请柬。请柬是白色的,上面印着烫金的字,字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他把请柬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他把请柬放回抽屉里,锁上了抽屉。这一次他锁了。不是因为他觉得请柬重要,是因为他想让李士群知道,他也有锁抽屉的时候。一个从来不上锁的人突然上了锁,别人就会想,他锁了什么?想了就会去查,查了就会浪费时间,浪费了时间就没空做别的事。这是一种很笨的战术,但有时候笨的战术反而有效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两个人的。前面一个走得快,后面一个跟得紧。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,然后往楼下走了。郑耀先听出了前面那个脚步声是谁的——梁仲春的。梁仲春回来了,从码头回来了。他的脚步声比今天早上快了一些,说明他的心情比今天早上好了一些。不是因为他高兴,是因为他把事情办完了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。
郑耀先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走廊里没有人,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响,光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冷光。他走出办公室,下楼,走到行动处的办公区。梁仲春不在办公区,他的办公室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灯光。郑耀先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梁仲春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放着一杯茶,茶冒着热气。他的脸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,额头上的汗珠最大,顺着鼻梁往下流,流到鼻尖上,挂在那里,没有滴下来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手背上的汗珠蹭到了袖口上,袖口湿了一小块。
“郑副主任,坐。”
郑耀先坐下来。梁仲春把手里的茶杯放下,双手放在桌上,手指交叉在一起。他的手指还肿着,指甲盖下面的淤血还是黑紫色的,但肿消了一些,手指能弯曲了。
“见到阿四了?”郑耀先问。
“见到了。在他家里见的。他住的地方在码头边上,一间木板搭的棚子,里面除了床和桌子,什么都没有。我跟他说了今晚的事,他答应了。他说老宋让他做的事,他一定做。”
郑耀先点了点头。老宋。阿四提到了老宋。梁仲春不知道老宋是谁,郑耀先也没有告诉他。在梁仲春眼里,老宋只是码头上的一个工头,一个能帮人介绍活路的人。他不知道老宋和郑耀先之间的关系,也不知道老宋的真实身份。他不需要知道。知道得越少,越安全。
“梁处长,今晚十一点,你在仓库等山本一郎。带马组长和那个行动组的人去。到了之后,让马组长带人在仓库正门守着,你和山本一郎在后门。阿四从后门进去,你们等他出来的时候抓。抓到了,山本一郎会先审。他审完了,你把人带回76号。记住,阿四只是一个偷军火的小贼,他不是抗日分子,不是间谍,不是共党。你审讯的时候,不要用刑,让他把该说的说了就行。该说的就是——有人给钱让他去偷,给钱的人他不认识,戴口罩戴帽子。其他的,他不知道,也不该知道。”
梁仲春点了点头。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比昨天稳了一些,嗒,嗒,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等。他在心里把郑耀先说的话又过了一遍,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,然后抬起头,看着郑耀先。
“郑副主任,万一阿四被抓的时候,被特高课的人打伤了怎么办?”
“打伤了就送医院。治好了再审。审完了再关。关了之后再判。判了之后再送监狱。送监狱之后,这件事就结束了。阿四不会死,但他也不会再出来了。梁处长,这件事一旦开始,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