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秒钟。然后他忽然笑了。不是大笑,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他重新点了一支烟,抽了一口。
“耀先,你比梁仲春聪明。梁仲春在审讯室里把所有人咬了个遍,以为咬的人越多,自己越安全。他不知道,咬的人越多,想让他死的人就越多。你不一样。你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跟什么人说什么话,你心里有杆秤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郑耀先。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在地面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。
“小孙的事,我去跟山本一郎交涉。人是76号的人,特高课不经过我直接提人,坏了规矩。山本一郎要问话可以,但必须在76号的人在场的情况下问。我会让汪曼春去旁听。汪曼春虽然跟我不是一条心,但她毕竟是76号的情报处处长。她在场,山本一郎的审讯手段会收敛一些。小孙在里面也能少受点罪。”
郑耀先说:“多谢李主任。”
李士群转过身。“不用谢我。我不是在保你,我是在保76号的脸面。特高课今天能绕过我提小孙,明天就能绕过我提你,后天就能绕过我提我。这个口子不能开。”
郑耀先站起来。李士群挥了挥手,他转身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阳光已经移动了位置,光斑从地面的左边移到了右边。他踩着新的光斑走回自己的办公室,关上门。
李士群要去跟山本一郎交涉。这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好事是,汪曼春旁听审讯,山本一郎的审讯手段确实会收敛一些——不是因为他怕汪曼春,而是因为汪曼春在场,他的一些最残酷的手段不方便用。日本人在中国人面前,有时候也要维持一种表面的文明。坏事是,汪曼春旁听审讯,意味着她会第一时间知道小孙说了什么。如果小孙说出了丁默村的信是他放的,汪曼春立刻就会把整件事串起来——梁仲春改口供、阿贵工棚里的信、郑耀先在特高课对质时的从容。她会发现这一切都是郑耀先布的局。到那时候,她就不会再盯着丁默村了。她会把所有的火力重新对准郑耀先。
郑耀先坐在椅子上,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把勃朗宁手枪的枪柄。枪柄是胡桃木的,磨得光滑温润,带着他体温的热度。他把枪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枪口对着墙壁,墙壁上挂着一幅上海市地图。地图上用红笔标着一些点——特高课,76号,经济司,码头,火车站,虹口,法租界。这些点连起来,就是他在上海的全部世界。
他看着那把枪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枪重新装回口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