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诚想了想。“他平时在秘书处,跟谁都不太来往。只有一个人跟他走得近一些——财务处的老吴。两个人偶尔会一起去食堂吃饭,下班之后一起去喝过几次酒。老吴是财务处的老人,在周佛海时期就在了,背景应该没有问题。但也不排除老吴被老周利用了,替他保管东西,自己不知情。”
明楼说:“查老吴。不要惊动他。看他最近有没有异常——有没有突然多出来的开销,有没有跟平时不一样的行踪,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。”
明诚点头。“我今天就安排。”
明楼把照片拿起来,递给明诚。“放回原处。不要让他察觉有人动过。”
明诚接过照片,犹豫了一下。“大哥,老周是汪曼春的人,这一点基本可以确定了。汪曼春通过老金把东西交给老周,让老周藏在经济司。老周同时还在收集你的行踪,拍照存证。汪曼春这是在布一张网。网还没有收紧,但丝已经缠上来了。我们不能一直等着。”
明楼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明诚刚沏的,龙井,水温刚好,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,碧绿的。他放下茶杯,看着明诚。
“你记不记得,在巴黎的时候,有一个教我们密码学的老先生,叫杜邦。他讲过一句话——最好的防守,不是堵住敌人的每一条路,而是让敌人走上你替他选好的那条路。”
明诚说:“我记得。他还说过另一句话——让敌人走上你选的路,前提是你知道敌人想要什么。”
明楼说:“汪曼春想要什么?”
明诚想了想。“她想要证据。证明你有问题的证据。”
明楼说:“她为什么想要这个证据?”
明诚沉默了。他知道答案,但他不愿意说出来。明楼替他说了。
“因为她不想相信我有问题。她查我,不是因为恨我,是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我有问题,而她的感情不愿意接受这个直觉。所以她一直在找证据——找能证明我有问题的证据,也找能证明我没有问题的证据。她让老金往经济司送东西,让老周收集我的行踪,不是要立刻置我于死地。她是在攒。攒到足够多的时候,她会来找我。不是以情报处处长的身份,是以汪曼春的身份。她会把证据摆在我面前,问我一句——你到底是谁。”
明诚的手指在腿侧攥紧了。“大哥,如果她真的来问你,你怎么回答?”
明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转头看着窗外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开始落了,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金黄。阳光照在落叶上,亮晃晃的,像碎金子。
“阿诚,老周拍的这几张照片,拍到码头工人了。那个人的脸,清清楚楚。这张照片如果落到山本一郎手里,码头那个人活不过三天。汪曼春不会把这张照片交给山本一郎,因为她要攒着。但老周不一定。老周是汪曼春的人,但他替汪曼春做事的方式,和汪曼春想的不一样。他在每张照片后面标注日期和时间,像是在写工作日志。这说明他不是一个单纯的情报人员,他更像一个——记录者。他在替某个人做记录。那个人不一定是汪曼春。”
明诚的眉头皱起来。“不是汪曼春?那是谁?”
明楼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。“特高课有一个部门,叫档案课。专门收集、整理、归档所有监控对象的信息。他们不负责抓人,只负责记录。每一个人、每一个地点、每一次接头、每一辆车、每一个车牌号,全部记录在案。他们的档案室里,堆满了这种标注着日期和时间的照片。老周的手法,和特高课档案课的手法一模一样。”
明诚的心沉了一下。“你是说,老周是特高课的人?不是汪曼春的人?”
“他可能同时是两个人的人。汪曼春用他收集我的情报,特高课也用他收集我的情报。汪曼春以为他是自己的私人眼线,特高课以为他是安插在76号外围的棋子。他自己呢?他可能两边拿钱,两边交差。所以他才要把东西攒着——同样一份情报,他可以卖给汪曼春,也可以卖给特高课。谁出的价高,他就给谁。”
明诚的后背一阵发凉。如果明楼的分析是对的,那老周就不只是一个潜伏的特务,他是一个双面线人。这种人在上海滩是最危险的存在——因为他们没有立场,只有价格。今天可以把情报卖给汪曼春,明天就可以卖给山本一郎,后天如果有人出更高的价,他可以同时卖给双方。而他在秘书处待了三年,手里掌握的东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