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太太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。不是崩溃,而是一种长久的绷紧之后的松弛。她的肩膀垮下来,靠在衣柜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这口气她憋了两个星期。汪曼春的人来,她憋着。特高课的人来,她憋着。今天郑耀先来,她终于不用憋了。
“郑副主任,老梁说过,会有人来取这个箱子。那个人要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。您刚才说的,和老梁告诉我的一样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控制住了。“箱子您拿走吧。只要能换老梁的命。”
郑耀先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,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之后残存的那一点硬气。梁仲春不是什么好人,但他娶了一个好老婆。
“箱子我暂时不拿走。”郑耀先说。“放在这里,比放在任何地方都安全。汪曼春的人已经来搜过了,他们不会再搜第二次。我需要用里面的东西的时候,会来取。”
梁太太点了点头。
郑耀先从箱子里拿出那叠信,抽出“老丁”写的那一封,把信封装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。然后他把箱子重新放回暗格,把背板合上,把被子一床一床搬回衣柜里。衣柜恢复原状,看不出任何动过的痕迹。他把那把黄铜钥匙递给梁太太。
“钥匙你收好。除了你和我,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个箱子的存在。”
梁太太接过钥匙,握在手心里。“老梁什么时候能出来?”
郑耀先说:“不会太久。但你要有耐心。这段时间,如果有人再来找你,不管是谁,都不要提箱子的事。如果有人问我来过没有,你就说我来过,坐了坐就走了,问了几句话,什么都没拿。”
梁太太点头。
郑耀先走出卧室,下了楼。梁太太跟在后面。到了客厅,郑耀先在茶几前站住,回过头看着她。
“梁太太,还有一件事。童虎那边,你知道什么吗?”
梁太太的脸色变了一下。童虎是她弟弟。梁仲春的小舅子。和梁仲春一起被抓进去的。她当然关心。
“童虎怎么了?”
“他和梁处长关在一起。梁处长在里面,有些话不方便自己说,可能会通过童虎传出来。如果有人来找你,说是童虎托他来的,你不要信。童虎在里面接触不到外面的人。如果有人打着童虎的旗号来,那就是汪曼春的人。”
梁太太的嘴唇抿紧了。“我记住了。”
郑耀先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院子里阳光已经偏西了,月季花斑驳的影子投在地上,和枯茉莉的影子叠在一起。他走出院子,铁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弄堂里很安静。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脚步不快不慢。走到弄堂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小洋楼。二楼的窗户还是拉着窗帘,什么都看不到。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弄堂,上了大马路,他叫了一辆黄包车。
“76号。”
黄包车夫拉起车把,跑了起来。郑耀先坐在车上,手伸进外套内袋,摸到了那封信。信纸很薄,隔着信封能摸到里面折叠的痕迹。丁默村写给梁仲春的信。西药。交接时间。落款一个“丁”字。这封信就是连接梁仲春和丁默村的铁证。不需要梁仲春在审讯室里编故事了。有了这封信,故事就是现成的——丁默村和梁仲春有生意往来,丁默村替重庆做事,军火的事就是丁默村指使的。山本一郎看到这封信,加上洋行账目里那批西药的记录,两条证据合在一起,足够让他相信梁仲春说的是真话。
但问题是,这封信怎么送到山本一郎手里?
不能由郑耀先送。他送,山本一郎会问信是从哪里来的。他说从梁仲春家里找到的,山本一郎就会问,你为什么去搜梁仲春的家?谁让你去的?搜到的东西为什么不先交给李士群?每一个问题都会把他绕进去。也不能由李士群送。李士群送了,就等于76号在替梁仲春翻案,山本一郎会更加怀疑76号在包庇梁仲春。这封信必须用一种山本一郎不会怀疑的方式,出现在他面前。
最好的方式,是让汪曼春自己找到。
汪曼春在查梁仲春的档案。她已经调了军火交接记录、码头通行证存根、行动处外勤报销单,还有那份梁仲春私人账本的抄件。她查的方向是对的,但她手上没有实物证据。她手里只有口供——梁仲春的口供,童虎的口供,阿贵的口供。口供可以翻,实物翻不了。如果这个时候,她在某个地方“发现”了丁默村写给梁仲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