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火药。是一个卷得很紧的小纸卷。
郑耀先把小纸卷倒出来,展开。纸卷很小,展开之后只有指甲盖大小。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,肉眼几乎看不清。他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放大镜,凑近了看。那行小字是日文。
“郑耀先。重庆军统。代号风筝。”
郑耀先盯着这行字,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然后他把纸卷重新卷好,塞回弹壳里,把弹头旋回去,旋紧。他把这颗子弹单独放在一边,把其他十五颗子弹收回盒子里,放回抽屉。然后把抽屉关上。
他坐在椅子上,靠着椅背,目光落在那颗子弹上。
有人在今天他离开办公室的这段时间里,进来了。进来的方式不是撬锁——锁孔里的阻力说明来人用的是钥匙,但不是原配的钥匙,可能是后配的,或者是用工具开的锁,开锁的过程中在锁孔里留下了细微的划痕。来人进来之后,动了桌上的文件和茶杯,拉了窗帘——可能是在窗口望风,也可能是在找什么东西。然后来人打开了他放手枪和子弹的抽屉,把这颗藏了纸条的子弹混进了子弹盒里。来人知道他会检查抽屉,也知道他会发现这颗子弹。因为来人也知道,对于一个常年摸枪的人来说,子弹的重量差了两克,不可能掂不出来。
这颗子弹里的纸条,不是给他看的。是给来搜查的人看的。
如果有人来搜查他的办公室,打开抽屉,发现子弹盒里有一颗重量不对的子弹,拆开一看,里面藏着一张写着“郑耀先,重庆军统,代号风筝”的纸条——那他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。纸条上的字是日文,说明栽赃的人想让日本人看到这张纸条。而在上海,能想到用这种方式栽赃,又有能力实施的人,只有一个。
汪曼春。
郑耀先拿起那颗子弹,放在手心里,慢慢转动着。汪曼春这一手很毒。她不在他的文件里塞纸条,不在他的保险柜里放证据,偏偏选了他的子弹盒。因为子弹盒是他每天都要接触的东西,也是最容易忽略的东西。如果不是那个不知名的人给他递了那张纸条,他检查抽屉的时候很可能只会看一眼手枪和子弹盒,数一数数量对不对,然后就关上了。他不会把每一颗子弹都掂一遍。等到特高课来搜查的时候,这颗子弹就会成为钉死他的最后一根钉子。
但现在,这颗子弹在他手里了。
他把子弹装进上衣口袋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走廊里没有人。他走出去,沿着走廊走到大楼后面的院子里。院子里,行动处的几个人还在聊天。看到他出来,几个人立刻收声,站直了。郑耀先走到他们面前,看着其中一个。
“今天上午,谁来过我的办公室?”
那个人愣了一下,摇头。“郑副主任,我一直在院子里,没注意。”
郑耀先看向另一个人。“你呢?”
那个人也摇头。“没看到。”
郑耀先没有继续问。他知道问不出来。来人能进他的办公室,一定挑的是走廊里没有人的时候。而且来人有钥匙——或者有办法打开锁。76号里,有这种本事的人,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行动处的老朱。老朱五十多岁,在巡捕房干过,后来投了76号,会开各种锁,是梁仲春手下的技术骨干。但老朱今天请假了,没来上班。第二个想到的,是汪曼春手下的老金。老金是锁匠出身,打开一扇普通的办公室门对他来说轻而易举。
老金。郑耀先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。上次梁仲春的保险柜就是老金打开的。如果今天进他办公室的人是老金,那说明汪曼春对老金很信任,重要的事都交给他办。但老金是汪曼春的人,为什么会有人给他递纸条,告诉他办公室里被放了东西?递纸条的人是谁?为什么要帮他?
郑耀先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。他把那张铅笔写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字迹潦草,看不出书写习惯。纸条用的是最普通的毛边纸,上海任何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。铅笔也是最普通的中华铅笔。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特征。
这个人知道汪曼春要栽赃他,但这个人不是汪曼春的人。如果是汪曼春的人,不会给他递纸条。这个人也不是李士群的人。如果是李士群的人,李士群今天在私宅里就会告诉他。这个人也不是陆汉卿的人。陆汉卿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——太冒险了,不符合陆汉卿的风格。
这个人,来自他完全不知道的一条线。
郑耀先把纸条叠好,塞进桌上一本书的封套夹层里。然后他坐回椅子上,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做的事。第一,这颗子弹不能留在76号。必须销毁。但销毁的方式要讲究。不能直接扔进垃圾桶,也不能烧掉——烧子弹会产生烟雾和气味,会引起注意。最好的办法是把子弹拆开,纸条烧掉,火药倒掉,弹壳和弹头分开处理。第二,他需要查清楚,今天上午到过76号的外人有哪些。老金是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