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郑耀先知道,有人进来过。
不是因为什么东西被动过了。恰恰相反,是因为什么都没有被动过。太整齐了。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,桌上的文件是斜着放的,因为他签完最后一份文件之后随手一搁,没有摆正。现在那摞文件是正的。茶杯的位置也变了。他走的时候,茶杯放在桌子的左上角,离桌边大约两指的距离。现在茶杯还在左上角,但离桌边的距离变成了三指。这一点变化,只有他自己能察觉。因为这张桌子上的每一件东西的位置,都是他刻意安排的。茶杯到桌边的距离,文件到台灯的距离,笔筒到墨水瓶的距离,这些距离构成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坐标系。任何人动过任何一件东西,他回来之后都能从这个坐标系的变化中看出来。
今天这个坐标系变了。三处变化。文件的角度,茶杯的距离,还有窗帘的褶皱。他走的时候窗帘拉到窗框的三分之二处,现在拉到了二分之一。有人拉过窗帘。
郑耀先没有急着检查。他先走到窗前,往外看了一眼。院子里,行动处的几个人正围在一起聊天,其中一个人手里夹着烟,边说边比划。大门外的岗哨笔直地站着,没有异常。他拉上窗帘,转过身,走到办公桌前坐下。然后他开始检查。
先从桌面开始。他把文件一页一页翻了一遍,没有多什么,也没有少什么。茶杯里还有半杯凉茶,他端起来闻了闻,没有异味。笔筒里的笔,数量和种类都对。墨水瓶的盖子拧紧的程度和原来一样。
然后他拉开抽屉。第一个抽屉,里面放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——信纸、信封、一盒回形针、一把剪刀、一包烟。他翻了翻,没有异常。第二个抽屉,放的是行动处的文件,一份一份按日期排列。他抽出最上面的几份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没有异常。第三个抽屉,里面只有一把备用的手枪和两盒子弹。手枪还在,子弹也在。他数了数子弹的数量,一颗不少。
最后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。书架上摆着一些线装书和几本日文杂志,还有一套《辞源》。他抽出几本书翻了翻,没有夹带任何东西。然后他把书架正中间的一格腾空,手伸进去,摸到后面的木板。木板上有一个很隐蔽的凹槽,他用指甲扣住凹槽,轻轻一拉,木板被拉开,露出后面的暗格。
暗格不大,深约一尺,宽约半尺。里面放着一个小铁盒。郑耀先拿出铁盒,打开。铁盒里是几根金条、一叠钞票、一份备用证件,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。册子是空白的,没有写任何字。但郑耀先知道,这本册子真正的价值不在纸面上,而在纸的夹层里。夹层里藏着一份用密写药水书写的名单,是他在76号潜伏期间发展的几个可靠关系。这份名单,除了他和陆汉卿,没有第三个人知道。
他把册子拿出来,翻开。夹层完好无损,没有人动过的痕迹。他把册子放回去,盖上铁盒,放回暗格,把木板推回原位,再把书摆回去。一切恢复原状。
然后他蹲下来,检查办公桌的底部。他的手在桌板下面慢慢摸过去,摸到桌腿内侧的时候,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。不是木头的质感,是纸。他用指甲把那张纸揭下来,拿到眼前。是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,纸条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,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。
“有人进了你的办公室。抽屉最里面,多了一样东西。”
郑耀先看着这行字,心跳快了一拍。他没有把纸条揉掉,也没有立刻站起来。他蹲在原地,把纸条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。他把纸条凑近闻了闻,没有烟味,没有香水味,只有纸本身的味道和极淡的铅笔石墨味。
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回办公桌前,拉开最下面的那个抽屉——他刚才检查过的那一个,放手枪和子弹的抽屉。他把手枪拿出来,把子弹盒打开,把子弹全部倒在桌上。一颗,两颗,三颗。他一颗一颗地数。数到第十五颗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第十六颗子弹,和前面十五颗不一样。
前面十五颗是7.63毫米的毛瑟手枪弹,弹壳是黄铜的,底火上印着“金陵”两个字。第十六颗也是毛瑟手枪弹,弹壳也是黄铜的,底火上也印着“金陵”两个字。从外观上看,几乎没有区别。但郑耀先把它拿起来,放在掌心,掂了掂。分量不对。这颗子弹比正常的子弹轻了一点。轻多少?大概不到两克。这种细微的差别,普通人根本掂不出来。但郑耀先的手掂过无数颗子弹。他不用看,光凭手感就知道一颗子弹的重量对不对。
他把这颗子弹放在桌上,仔细看。弹头是正常的,弹壳也是正常的,底火也是正常的。但弹壳和弹头的接缝处,有一圈极细的划痕,像是被人用很精细的工具拆开过,又重新装回去的。如果不凑近了仔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
郑耀先把这颗子弹拿起来,轻轻拧了一下弹头。弹头纹丝不动。他用力拧,还是不动。他想了想,把子弹放回桌上,从抽屉里找出一块小锉刀——这是他用来修枪的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