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士群的私宅是一栋两层的小洋楼,红砖墙面,白色的百叶窗,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。车开进院子,停下来。李士群下了车,郑耀先也下了车。李士群朝门口走去,郑耀先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进了楼,李士群把客厅里的佣人都打发出去,关上门。客厅很大,铺着深色的木地板,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,红木家具擦得锃亮。李士群在沙发上坐下来,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郑耀先坐下。
李士群没有马上说话。他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两支烟,一支递给郑耀先,一支自己点上。郑耀先接过烟,也点上了。两个人抽了半支烟的工夫,谁都没有开口。烟雾在安静的客厅里慢慢升起来,被吊扇的风搅散。
李士群先开口了。“今天这个会,你看明白了吗?”
郑耀先说:“看明白了。山本一郎不是在查案,他是在布局。”
李士群说:“什么局?”
郑耀先说:“他要用一部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电台,把上海滩的所有势力全部罩进去。76号、警察局、宪兵队、经济司,一个都不落。他说要对所有人进行审查,表面上是查电台的情报来源,实际上是在摸清各家的底牌。谁手里有什么人,谁跟谁有来往,谁的屁股不干净,这一遍查下来,他全都能摸清楚。”
李士群弹了弹烟灰。“你说对了一半。他确实在布局,但不止是摸底牌。他还要制造恐慌。你注意到没有,今天会上,他每提到一个人,那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。钱副局长吓得手都在抖。佐藤虽然脸上没表情,但他的手指在敲桌面,敲得很急。汪曼春是跃跃欲试。明楼是把球踢了回去。你是正面硬接。”
郑耀先没有说话。
李士群继续说:“山本一郎在观察。他在看每个人被点到名字时的反应。反应最大的,是他下一步要重点关注的对象。反应最小的,他反而会更小心地盯着。因为一点反应都没有的人,要么是真的没问题,要么是藏得太深。这两种人,他都要摸清楚。”
郑耀先抽了口烟。“李主任,您觉得我是哪一种?”
李士群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抽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,按得很用力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碾碎。
“你是哪一种,我不下结论。但有一条我要告诉你。”李士群的声音压低了。“山本一郎说的那个电台,不是凭空捏造的。南市确实有一部电台被查获了。这件事,我在开会之前就得到了消息。发报员跑了,机器毁了,但密码底稿被特高课拿到了。底稿上的内容,确实是关于物资仓库和换防时间的情报。准确度很高,不像是假的。”
郑耀先的心收紧了,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。他弹了弹烟灰,声音平稳。“李主任,这些情报,是谁泄露出去的?”
李士群说:“不知道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泄露情报的人,要么在驻军司令部,要么在经济司,要么在76号。因为物资仓库的位置、守备情况、换防时间,这三样东西,只有这三个地方的人能接触到。”
郑耀先想了想。“76号负责的是抓人,不是物资调配。物资仓库的事,76号插不上手。如果情报真的是从76号出去的,那只能是行动处的人在外面跟别人做交易的时候漏出去的。梁仲春以前做的那些走私生意,接触的人太杂,保不齐里面就有抗日分子。”
李士群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梁仲春的走私网络,确实是个漏洞。但这个漏洞,现在堵不上了。梁仲春在特高课手里,他的那些关系,特高课会一条一条地挖。挖出来之后,山本一郎会怎么做,谁也不知道。”
郑耀先沉默了几秒。“李主任,如果特高课从梁仲春的嘴里挖出76号的其他事,我们怎么办?”
李士群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,树叶沙沙响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所以我们要先动手。”
郑耀先看着他。
李士群说:“不是对特高课动手。是对我们自己动手。山本一郎说要全面审查,那我们就自己先查一遍。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,全部堵上。把所有可能牵连到76号的关系,全部切断。让山本一郎来查的时候,什么都查不到。”
郑耀先说:“您打算从哪里开始?”
李士群说:“从行动处开始。梁仲春在行动处经营了这么多年,他的那些人,哪些能用,哪些不能用,你要替我筛一遍。筛出来的沙子,该调走的调走,该辞退的辞退,该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