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抽了半支烟的时候,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。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。
“郑副主任,来得早。”是李士群的声音。
郑耀先转过身,点了点头。“李主任。”
李士群走到他旁边,也点了一支烟。两个人站在槐树下面,各自抽着各自的烟。青烟在早晨的空气里慢慢散开,被槐树的枝叶挡了一下,分成几缕飘向不同的方向。院子里很安静,远处传来76号大门外小贩的叫卖声,豆浆、油条、粢饭糕。和上海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区别。
李士群抽了两口烟,开口了。“今天的会,你怎么看?”
郑耀先说:“山本一郎不会平白无故召集这个会。梁仲春的事还没结,他这个时候把各系统的人叫到一起,一定有他的目的。”
李士群说:“你觉得他的目的是什么?”
郑耀先想了想。“敲山震虎。梁仲春的案子,他手里虽然有口供,但没有直接证据。他动不了我,面子上过不去。所以他要开这个会,在会上说一些话,让所有人都知道特高课在查这件事。一来是给76号施加压力,二来也是做给松本太郎看的。让松本知道他在做事。”
李士群弹了弹烟灰。“你说的有道理。但不全对。”
郑耀先看着他。
李士群说:“山本一郎这个人,我跟他打交道的时间比你长。他做事,从来不只为了面子。他开这个会,一定还有别的目的。什么目的,我现在还说不准。但有一条你要记住——今天在会上,不管他说什么,你都不要接话。让他说。说完了,自然有别人去接。”
郑耀先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李士群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灭。他抬起头,看着郑耀先。“还有一件事。汪曼春昨天下午去了法租界,见了一个叫老金的人。这个老金,就是打开梁仲春保险柜的那个锁匠。”
郑耀先的心动了一下,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。“她见老金,是要开别人的保险柜了。”
李士群说:“你觉得她会开谁的?”
郑耀先说: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会是您和我的。她没有那个胆子。”
李士群笑了笑,笑容里没有什么温度。“她当然没有那个胆子。但她的胆子也在慢慢变大。山本一郎给她撑腰,松本太郎又默许山本查76号。这个女人现在是手里有尚方宝剑,想砍谁就砍谁。”
郑耀先沉默了几秒。“李主任,有一句话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李士群说:“说。”
郑耀先说:“汪曼春查梁仲春,明面上是针对我,实际上她真正想查的人是明楼。她和明楼的关系,您是知道的。她怀疑明楼,但又舍不得动他。所以她把76号当成跳板,想通过76号的事来积累资本。等她有了足够的资本,她就会去碰明楼。”
李士群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又点了一支烟,抽了两口。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,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“明楼。”他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很轻,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。“周佛海的人。松本太郎器重的人。上海滩最年轻的经济顾问。汪曼春想动他,没有那么容易。但如果汪曼春真的拿到了什么东西,那就不一样了。”
郑耀先说:“所以我们要早做准备。”
李士群看着他。“什么准备?”
郑耀先说:“如果汪曼春真的查出明楼有问题,76号不能站在特高课那边。”
李士群眯起眼睛。“你的意思是,保明楼?”
郑耀先摇头。“不是保明楼。是保76号的面子。明楼有没有问题,那是他的事。但如果特高课越过76号直接动明楼,那以后我们在上海还有什么威信?今天是明楼,明天就可以是您,后天就可以是我。特高课想动谁就动谁,76号就成摆设了。”
李士群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。郑耀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