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耀先端着茶杯,慢慢地转着杯子。茶水已经彻底凉了,他没有再喝。他的目光落在杯底的茶叶上,像是在研究茶叶的形状。
山本一郎走回桌前,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“从今天起,特高课会对在座的每一位——包括我自己——进行全面审查。所有经手过物资调配、仓库管理、运输调度的人,全部要接受问讯。所有的通讯记录、出行记录、财务往来,全部要清查。这不是针对某一个人。这是针对所有人。”
他直起身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如果谁有问题,现在站出来,我可以保证他的安全。如果现在不站出来,以后被我查出来了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不必说了。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知道后面的意思。
安静。长时间的安静。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。窗外的街道上传来汽车喇叭声。会议室里没有人动,没有人说话。
山本一郎等了整整一分钟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既然没有人站出来,那就按程序查。散会。”
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。佐藤和田中跟在他身后。门关上了。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,但没有人说话。钱副局长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手帕已经被汗浸透了。佐藤的位置空了。汪曼春站起来,看了郑耀先一眼,又看了明楼一眼,然后也走出了会议室。
李士群站起来,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。“走吧。”
郑耀先站起来,跟在李士群身后往外走。经过明楼身边的时候,明楼也正好站起来。两个人面对面,距离不到一步。明楼看着郑耀先,郑耀先也看着明楼。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,各自点了点头。然后郑耀先继续往前走,明楼站在原地,收拾桌上的笔记本。
明诚从后面走上来,接过明楼手里的笔记本。两个人并肩走出会议室。走廊里,明诚压低声音说:“大哥,山本一郎说的那个电台,是什么来路?”
明楼说:“不知道。但不是我们的。我们的电台不在南市。”
明诚说:“他说的那些电报里提到的仓库位置和守备情况,会不会是我们的情报?”
明楼想了想。“有可能。我们的情报通过交通员送出去,交通员再通过电台发出去。中间经过好几道手。哪一道出了问题,都可能被特高课截获。回去之后,查一下最近三个月的物资情报,看看哪几份可能跟南市那部电台有关。”
明诚点头。“明白。”
两个人下了楼,走出大楼。院子里,李士群和郑耀先已经上了车,车子正在掉头。明楼和明诚上了自己的车,明诚发动车子,跟在76号的车后面驶出了特高课的大门。
车子开上马路之后,明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情况。一辆黑色的轿车跟在他们后面,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。明诚看了一会儿,说:“大哥,后面有尾巴。”
明楼没有回头。“看到了。特高课的人。让他们跟。”
明诚说:“要不要甩掉?”
明楼说:“不用。今天刚开完会,山本一郎说要全面审查,马上就甩尾巴,等于告诉他我有问题。让他们跟。今天全天都走正常路线。经济司、明公馆、再去一趟周佛海那里。让他们看到我每天都在做什么。”
明诚点头。车子继续往前开。后面的黑色轿车始终保持着五十米的距离,不快不慢。
明楼靠在座位上,闭上眼睛。山本一郎今天这个会,开得很有章法。先拿钱副局长开刀,杀鸡儆猴。再敲打佐藤,让宪兵队也不敢松懈。然后试探李士群,给76号施压。接着突然转向他明楼,用物资流向苏北的话题来摸他的底。最后把矛头对准郑耀先,让汪曼春把证据链摆出来,当面对质。末了再抛出一个电台的案子,告诉所有人:你们每个人都有嫌疑,我谁都不信。
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,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被震住了。不只是钱副局长那样的草包被吓破了胆,连李士群这样的人物都不得不认真对待。山本一郎用一场会,就把上海滩的几股势力全部压了一头。这个人的手段,确实厉害。
但明楼也注意到了一件事。山本一郎在提到电台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——“这些眼睛,可能就在这个房间里。”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