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本一郎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转向汪曼春。“汪处长,你是情报处处长。梁仲春的案子是你查的。你说。”
汪曼春站起来。她先鞠了一躬,然后才说话。“山本课长,各位长官。梁仲春的案子,我从头到尾参与了。目前掌握的证据是:梁仲春的账本里记录了郑耀先五次参与送货的记录。童虎招供说,梁仲春告诉他,那批军火是郑耀先让动的手脚。阿贵招供说,童虎告诉他,郑耀先参与了这件事。三个人的口供,全部指向郑耀先。虽然没有直接物证,但间接证据链是完整的。”
她说完,坐下了。会议室里又安静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郑耀先身上。郑耀先没有马上说话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茶。茶水已经凉了,他喝得很慢。喝完,他把茶杯放回桌上,杯底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汪处长说的证据链,我来一条一条回应。”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。“第一条,账本里的五次送货记录。那五次送货,我是帮梁仲春跑腿。他让我帮忙找几个人搬货,我找了。搬完之后他请吃饭送烟,这是人情往来。我不知道货是什么,也不知道货是给谁的。如果帮同事搬几次货就算参与走私,那76号参与走私的人就太多了。汪处长,你手下的人,有没有帮梁仲春搬过货?你查过吗?”
汪曼春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接话。
郑耀先继续说:“第二条,童虎的供词。童虎说梁仲春告诉他是我让动的手脚。注意,是梁仲春告诉他的。不是童虎亲耳听到我让梁仲春动手脚。这是二手口供。在法庭上,二手口供不能作为定罪证据。在特高课的审讯室里,倒是可以。但特高课的审讯室不是法庭。山本课长,您比我清楚,在审讯室里,让一个人说什么他就说什么,这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山本一郎没有表情,但也没有反驳。
郑耀先说:“第三条,阿贵的供词。阿贵说童虎告诉他我参与了。这是三手口供。连二手都不如。汪处长,你拿一个码头搬运工的三手口供来指认76号的副主任,是不是太草率了?”
汪曼春的脸色变了。她想站起来反驳,但山本一郎抬了抬手,制止了她。
“郑副主任。”山本一郎说。“你说这三条证据都不成立。那你解释一下,为什么三个人的口供,会不约而同地指向你?如果梁仲春想诬陷你,他为什么不诬陷别人?76号这么多人,偏偏是你?”
郑耀先说:“这个问题,我上次已经回答过了。因为我是梁仲春的上级,我知道他太多事。他的走私,他吃空饷,他虚报开支,这些事我都知道,也都替他压过。他怕我被抓了之后把这些事说出去,所以要先把我的嘴堵上。怎么堵?把军火的事栽到我头上。这样我就成了主谋,他成了从犯。主谋的话没有人信,从犯的话反而有人信。这是他的算盘。”
山本一郎沉默了一会儿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敲了七八下,他停住了。
“好。梁仲春的案子,今天先说到这里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墙上的上海地图前。“各位,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,比梁仲春的案子重要得多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地图。山本一郎拿起一根教鞭,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。
“三天前,我们在南市的一间仓库里发现了一台电台。电台已经销毁了,但发报员跑了。我们在仓库里找到了几份密码电报的底稿。经过破译,确定是抗日分子发给重庆的。”
他的教鞭在地图上移动,从南市移到法租界,又移到虹口。
“这些电报里,提到了日本驻军在上海的几个物资仓库的位置、守备情况、换防时间。准确度非常高。这说明,抗日分子在驻军司令部周围,在物资调配系统里,在运输环节里,都埋了眼睛。”
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,落在会议室里的人身上。
“这些眼睛,可能就在这个房间里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钱副局长的额头上又渗出了汗珠,他拿起手帕擦,手抖得厉害。佐藤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,但他的手指不敲桌面了。田中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。汪曼春的目光从明楼身上扫到郑耀先身上,又从郑耀先身上扫到明楼身上。李士群点了一支烟,抽了一口,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,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明楼坐在那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