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0章 慢游时光
    二零零零年四月,刚过完七十岁生日的李平安,又带著林雪晴出发了。

    这回不走远,就在广东境內慢慢逛。从深圳向西,第一站是江门开平。

    没有司机,没有秘书,没有提前踩点的接待人员。就老两口,一辆普通牌照的桑塔纳,后座放两个行李箱,副驾上搁著林雪晴亲手做的茶叶蛋和烙饼。

    李平安握著方向盘,车窗摇下一半,四月的风灌进来,带著田野里新翻的泥土气息。

    “这次不赶路了。”他说,“走到哪儿算哪儿,看上哪儿就多待两天。”

    林雪晴剥了一个茶叶蛋,递到他嘴边。

    “你这话,从退休说到现在,说了五六回了。”

    李平安咬了一口,嚼著,笑了。

    “这回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车子驶过东莞,田野渐渐开阔。远处有山,近处有水,路边不时闪过老榕树,树荫下总有三两个老人坐著乘凉。

    李平安看了一眼后视镜,深圳的高楼已经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这方向盘握得比从前鬆快。

    四月七日,开平。

    自力村的碉楼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淡淡的米黄色。那些中西合璧的建筑静静矗立在田野之间,罗马柱配著青瓦顶,拱形窗嵌在厚实的夯土墙里,像一群穿著洋装、却长著中国面孔的老人,沉默地站了一百多年。

    李平安和林雪晴沿著田间小路慢慢走,两边是绿油油的水稻,风吹过,掀起层层细浪。

    远处有几座碉楼更密集,楼顶的燕尾脊翘向天空,像要飞起来。

    “这地方有意思。”李平安停在一座碉楼前,仰著头看那些雕刻,“洋不洋、中不中的,看著彆扭,看久了又觉得顺眼。”

    林雪晴站在他身边,也仰著头。

    “当年建这些楼的人,是不是也跟你一样?”

    李平安转头看她。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在外头见了世面,挣了钱,又放不下老家。”

    林雪晴说,“就把外面看到的东西带回来,和自家的东西掺在一起,建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楼。”

    李平安想了想,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这是在夸我,还是在骂我?”

    “夸你。”林雪晴挽住他的手臂,“夸你跟他们一样,心里有根。”

    两人继续往前走。走到铭石楼前时,一个当地的老乡正在门口卖凉茶,见他们过来,热情地招呼。

    “阿叔阿婶,进来坐坐?五块钱一位,上楼可以看全景。”

    李平安掏钱买了两张票,扶著林雪晴往里走。楼梯窄而陡,一级级盘旋向上,墙上开著小小的射击孔,透进来的光一道一道的。

    爬到顶楼,视野豁然开朗。整片田野尽收眼底,远处的碉楼像棋子散落,近处的稻田像绿毯铺开。

    李平安扶著栏杆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当年那些人,”他说,“站在这楼上,看著自家的田,心里是什么滋味?”

    林雪晴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她只是静静陪他站著,让风吹乱花白的头髮。

    四月十一日,广州。

    陈家祠的屋顶把林雪晴看呆了。

    那些灰塑和陶塑,密密麻麻地挤在屋脊上,人物、走兽、花草、楼阁,一层叠一层,热闹得像要开戏。阳光照在上面,把每一片瓦、每一根鬚髮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“我的天,”林雪晴仰著头,脖子都酸了,“这得多少人做多久?”

    李平安也在仰头看。

    “我估摸著,”他说,“比咱们造第一辆车费劲。”

    两人在祠堂里慢慢走,从砖雕看到木雕,从石雕看到铜铸。

    林雪晴学医出身,看什么都习惯先看细节,那些鏤空的龙、那些立体的神仙、那些藏在角落里的蝙蝠和梅花,她一个个指给李平安看。

    “你看这个,雕得多细,连鬍鬚都一根根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这个,这么小的缝隙里还雕了个人。”

    李平安就跟著她看,听她念叨。

    “你以前来广州那么多次,”林雪晴忽然问,“来过这儿吗?”

    李平安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来?”

    李平安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没时间。”他说,“也没心思。”

    林雪晴看著他。

    “现在有了?”

    李平安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有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在祠堂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出来时,太阳已经偏西,门口的老榕树洒下大片阴凉。

    李平安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热闹的屋顶。

    “下次还来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四月十五日,潮州。

    广济桥横在韩江上,十八艘梭船连成一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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