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7章 少林问禪
    一九九九年四月清明刚过,嵩山少室山的晨雾还没散尽。

    李平安站在少林寺山门外,抬头望著那方黑底金字的匾额——康熙御笔,歷经三百多年风雨,漆色已经斑驳,但“少林寺”三个字依然苍劲如初。

    晨光从东边山脊漫过来,把匾额照得半明半晦,像这寺庙千年的命运。

    林雪晴站在他身侧,围巾裹得严实,只露出一双温润的眼睛。

    三月初从深圳出发,先回豫中老家。后山那座青石碑前,李平安蹲了半个时辰,把杂草一根根拔净,把香灰一捧捧拢好,烧了三炷香,斟了三杯酒。

    李平安只是跪在碑前,额头抵著冰凉的石面,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林雪晴没有劝。她知道,有些眼泪流不出来,有些话说不出口,有些债还一辈子也还不清。

    离开李家村后,他们一路向西。洛阳龙门,白马寺,偃师商城遗址。

    每到一处,李平安都不急,慢慢走,慢慢看,像要把前半生欠下的时光,一寸一寸赎回来。

    今天是四月十二,他们到了少林。

    山门还未正式开放,晨钟刚敲过三通,游客寥寥。几个穿灰僧衣的年轻沙弥正在打扫甬道,竹扫帚划过青石板,沙沙声像细雨落在瓦檐上。

    李平安没有急著进去。

    他站在山门外,看那两株千年银杏。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,虬枝盘结,新叶初绽,嫩绿得能掐出水来。

    据说这是唐代种下的,见过十三棍僧救唐王,见过武则天驾临嵩山,见过军阀纵火、日寇轰炸。

    见过太多朝代兴亡,太多人来人往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林雪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。

    李平安点点头,抬脚跨过那道门槛。

    一步。

    千年的光阴从两侧呼啸而过。

    进了山门,是甬道,两侧碑廊林立。

    李平安走得很慢,一块碑一块碑地看。

    《大唐天后御製愿文碑》,字跡漫漶,落款是垂拱四年。那年武则天六十五岁,已称帝五年,来少林为母亲祈福。

    碑文写得虔诚,称自己“夙怀悲愍,早悟因缘”,仿佛那个在朝堂上诛杀权臣、改朝换代的女人,在这山门里也只是个思念母亲的女儿。

    《乾隆御碑》,碑额雕龙,正文是弘历那首著名的诗:

    “明日瞻中岳,今宵宿少林。

    心依六禪静,寺据万山深。”

    李平安在这块碑前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这皇帝倒是个明白人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林雪晴问:“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他说『心依六禪静』,可他大修这寺庙,封禪那山岳,征伐这疆土,哪一样是『静』字能做完的?”李平安摇摇头,“嘴上说放下,手里还攥著。跟我一样。”

    林雪晴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。六十多年来,他什么时候真正放下过?放不下妹妹,放不下那些军人,放不下工厂,放不下技术…。

    他这一生,活得太满了,满到没有一丝空隙可以安放“放下”这两个字。

    现在他六十八岁了,终於来到少林。

    可他真的能放下吗?

    过了天王殿,是钟楼鼓楼,再往里是大雄宝殿。

    殿內香菸繚绕,三世佛端坐莲台,宝相庄严。李平安没有跪拜,只是站在门槛外,静静看著那三尊金身。

    一个小沙弥过来,合十问讯:“施主,可要进香?”

    李平安摇摇头:“不打扰菩萨了。”

    小沙弥有些困惑,但还是微笑著退开了。

    林雪晴问:“既然来了,怎么不拜?”

    李平安看著那尊释迦牟尼像,目光平静得有些奇怪。

    “我这辈子做的事,”他说,“菩萨未必看得惯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商场上你爭我夺,股市里杀进杀出,金融危机那会儿一天烧掉几亿美元。菩萨教人放下,我教人竞爭;菩萨教人慈悲,我教人狠辣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笑,笑容里有自嘲,也有坦荡。

    “现在老了,来庙里烧炷香,临时抱佛脚,菩萨收吗?”

    林雪晴握住他的手。

    “菩萨不收,”她说,“我收。”

    李平安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握紧那只布满细纹的手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从大雄宝殿出来,绕过藏经阁,便是千佛殿。

    殿门虚掩,推门进去,幽暗的光线里,那幅“五百罗汉朝毗卢”的巨型壁画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三百二十平方米,明代无名画工手笔。五百罗汉姿態各异,乘云、渡海、坐禪、说法,衣带飘举,栩栩如生。

    最中央的毗卢遮那佛结跏趺坐,面容慈悲,仿佛正在垂视这五百个歷经千年仍未悟道的弟子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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