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平安照例五点醒来,在阳台上打了一套八极拳。顶拳、劈掌、肘击、震脚,六十四式走完,额头微潮,气息绵长。
林雪晴在屋里煮粥,小米的香气顺著门缝飘出来,混著阳台上那盆兰花的幽香。
他在藤椅上坐下,端起紫砂壶,才发现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几块淡褐色的斑。
老人斑。
六十八岁的人了,头髮还是乌黑的,腰板还是笔直的,一拳出去还能把四十岁的壮汉打退三步。
可这些斑,像时光悄悄盖下的印章,不声不响,不容辩驳。
他把紫砂壶放下,看著远处正在甦醒的深圳。
天边刚泛起蟹壳青,深南大道的路灯还亮著最后一班,通宵施工的塔吊已经静下来,像巨人在晨雾中小憩。
这座城市二十年前还是一片荒芜的工地,现在高楼林立,车流如织。
他亲手把它从图纸变成现实。
可他老了。
不是头髮白没白的问题。是某天清晨醒来,发现自己不再渴望去办公室;是某次会议上,听到年轻人的方案,第一反应不是“我来教你怎么做”,而是“这孩子比我当年想得周全”。
李平安轻轻嘆了口气。
厨房里,林雪晴把粥端上桌,隔著玻璃门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。
四十多年夫妻,她太熟悉丈夫的这个表情了。
那不是疲惫,是某种想通了什么的释然。
上午九点,万象大厦三十八层。
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周文彬从香港赶来,西装熨得笔挺,眼底却有连夜过关的疲惫。
陈江河坐在他旁边,手里摩挲著那只用了二十年的英雄钢笔,笔帽上刻著“1979-1999”——那是他跟著大舅哥创业第二十个年头。
郑国栋胖了一圈,头髮也白了一圈。他掌管家电事业部多年,今天特意穿了那件藏青色中山装——1995年家电价格战胜利时,他穿的就是这件。
张维还是老样子,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,直接从南山研发中心赶过来。他的眼镜片比十年前厚了三圈,镜框换过五副,只有那双眼睛,依然锐利如鹰。
许家明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攥著软盘,走到门口才想起来今天不是匯报工作,訕訕地把软盘塞进公文包。
何晓跟在他身后,三十岁的人了,走路还在想著怎么提升发动机的技术问题。
周华明是最后一个到的。进门时风尘僕僕,衬衫领口微皱,脸上却带著笑。
陈安邦坐在角落里,面前摊开笔记本。他是集团法务部部长,北大法律系毕业,李耀宗同年的表兄弟,也是今天在座最年轻的——三十一岁。
长条红木桌旁,十二把椅子。
十一个人。
主位空著。
九点过五分,门开了。
李平安走进来,身后跟著李耀宗。
他没有穿往常那件藏青色中山装,而是穿了件银灰色的夹克,拉链没拉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衬衫。
那是林雪晴前年在北京王府井买的,袖口磨出了毛边,他一直捨不得扔。
会议室里静了一瞬。
不是因为他的衣著,是他眼里的神色。
那是心愿已了的平静。
“坐吧。”李平安在主位坐下,把紫砂茶杯放在右手边——那是他从北京带来的老物件,跟了他整整三十年。
没有人说话。
他环视一圈,从周文彬到陈安邦,从1984年就跟著他的老部下,到1999年还在实验室熬夜的年轻院士。那些或年轻或苍老的面孔,都曾在这间会议室里吵过架、拍过桌子、红过眼眶。
也都曾在这间会议室里,跟他一起,把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,一件件变成可能。
“今天请大家来,”李平安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稳,“不是开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告別。”
周文彬的茶杯在碟子里轻轻晃了一下。
郑国栋低下了头。陈江河攥著那支英雄钢笔,指节泛白。
李平安没有看他们。
“我六十八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別人的事,“人生七十古来稀,还有两年。这两年我不想耗在会议室里,我想带雪晴出去走走。”
他看著窗外。
“年轻时总说,等忙完这一阵就去。忙完麵包车,有寻呼机;忙完寻呼机,有dvd;忙完dvd,有金融危机……一忙四十年,把老伴儿从二十出头忙到快七十。”
他转回头,笑了笑。
“再不走,就走不动了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不是不想接,是怕一开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