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,维港上空堆著铅灰色的积雨云,却迟迟不肯落下。
中环交易广场的玻璃幕墙反射著惨白的天光,像一块块巨大的墓碑,矗立在这座城市的金融心臟。
万象银行顶楼交易室里,空调已经开到最大档,但周文彬的白衬衫后背依然湿透了一大片。
他盯著面前六块显示屏,上面跳动著全球主要匯市的实时数据——美元对日元、英镑对马克、最重要的,是美元对港幣。
7.75。
这个数字像用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。
香港实行联繫匯率制,美元兑港幣的官方匯率是7.8,允许浮动区间是7.75到7.85。而现在,匯率已经触及浮动区间的强方兑换保证上限。
这意味著,国际游资正在疯狂拋售港幣,买入美元。
“周总,又有一笔大额卖单。”交易员小陈的声音发紧,“五亿港幣,分十个帐户同时砸盘。”
周文彬没说话,只是盯著屏幕上那条陡峭下行的曲线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,那是李平安教他的习惯——越紧张的时候,越要让自己动起来,不能僵。
窗外传来闷雷声,雨终於要来了。
三天前,泰国宣布放弃固定匯率制,泰銖单日暴跌百分之十七。
这场始於东南亚的金融风暴,终於像颱风般登陆香港。
而主导这一切的,是那个被称为“金融大鱷”的乔治·索罗斯。
他的量子基金联合了老虎基金、摩根史坦利等几十家国际对冲基金,集结了超过三百亿美元的资金,要做空港幣,要做空港股,要做空香港回归后的经济前景。
理由冠冕堂皇:“香港的房地產泡沫已经失控,联繫匯率制不可持续。”
真实目的,每个人都心知肚明——要在香港回归这个歷史节点上,给中国一个下马威,同时赚取天文数字的利润。
李平安坐在隔壁的指挥室里,面前的屏幕上显示著同样的数据。六十六岁的老人,穿著简单的白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龙井。
他的目光越过屏幕,落在墙上的香港地图上。
这座他布局了十二年的城市,这座他投入了上千亿资金的城市,现在成了国际金融资本的角斗场。
“老板,中银等国企已经进场护盘。”陈江河推门进来,手里拿著最新战报,“但拋压太重,每分钟都有上亿港幣的卖单。”
“索罗斯在试探。”李平安放下茶杯,“他在测试香港的外匯储备,测试我们的决心,测试北京的態度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雨开始下了,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,噼啪作响。
楼下皇后大道中的行人仓皇奔跑,计程车溅起浑浊的水花。这座以效率著称的城市,此刻在暴雨中显得有些狼狈。
“文彬那边准备好了吗?”李平安问。
“八百亿美金已经到位,另外七百亿正在通过地下钱庄分批进入。”
陈江河顿了顿,“但老板,咱们真的要全部押上吗?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李平安转身,眼神平静得可怕,“这一仗,不能输。”
下午两点,港股开市。
恒生指数直接低开百分之三,然后在恐慌性拋售中一路向下。地產股、金融股、公用事业股……所有蓝筹都在跌,屏幕上一片惨绿。
交易室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。
“周总,长江实业股价跌破五十了!”
“新鸿基跌了百分之八!”
“滙丰的卖单排成长龙!”
周文彬抓起內部电话:“按计划,进场接货。先从地產股开始,长江、新鸿基、恒隆,有多少接多少。但记住——慢慢吃,不要急,不要暴露实力。”
命令下达,交易员们开始操作。
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像战场上的枪声。一笔笔买单悄然进场,像在洪水中打下的一根根木桩,试图稳住正在崩塌的堤坝。
但拋压实在太大了。
国际游资显然做了充分准备,他们通过上百个离岸帐户,同时拋售港股和港幣。每一个支撑位都被轻易击穿,每一个反弹都被无情镇压。
下午三点,恒生指数跌破13000点,单日跌幅超过百分之七。
这是1997年以来最大单日跌幅。
恐慌开始蔓延。
“老板,咱们接了三十二亿港幣的股票,但指数还在跌。”
周文彬衝进指挥室,额头上全是汗,“索罗斯那边的火力,比我们预估的还要猛。”
李平安看著屏幕上跳动的数字,忽然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文彬,你说索罗斯现在在想什么?”
周文彬一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