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带头的,人群像决堤的洪水。
一个个名字,被郑重地签在合同上。
一个个布满老茧、油污和伤痕的手,按下了手印。
伊万诺维奇仔细地將每一份合同收好,心中並无多少喜悦,只有沉甸甸的责任。
他知道,自己带走的,不仅是二十几个顶尖的船舶工匠。
更是一座世界顶级造船厂最后的技术灵魂碎片。
当尼古拉耶夫的工匠们在合同上按下手印时。
莫斯科那间烟雾瀰漫的公寓里,筛选工作已进行了大半。
瓦西里和阿列克谢进入了某种忘我的工作状態。
一旦心理防线被现实的寒冰和金钱的暖流共同衝垮,专业本能便迅速占据了上风。
他们飞快地翻阅、分类、点评,时而低声爭论几句某个数据的可靠性,时而为发现一份完整的关键实验报告而发出短促的惊嘆。
陈江河在一旁静静看著,心中震撼。
这两位落魄的科学家,一旦进入自己的领域,立刻散发出一种专注而强大的气场。
他们的眼睛像最精密的扫描仪,能迅速从海量杂乱的信息中,识別出真正的黄金。
“这份!k-32特种高温合金的真空冶炼全程工艺记录,包括十七次失败的参数和最后成功的炉前调整细节!无价之宝!”阿列克谢激动地举起一沓厚厚的记录纸,手都在抖。
“还有这个……图-160初期型號机翼颤振的风洞模擬数据全集,包含了当时为解决跨音速抖振做的所有尝试……这东西,美国人做梦都想要!”瓦西里也找到了一份用油布包裹的严密档案。
突然,瓦西里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盯著一份边缘烧焦、字跡有些模糊的图纸,脸色变得极其古怪。
那似乎是一张极其简略的概念草图,画著一个形状奇特的飞行器,旁边標註著一些激进的空气动力学设想和问號。
“这是……”瓦西里喃喃道,“这是米哈伊尔·西蒙诺夫院士(註:苏霍伊设计局总师)年轻时,关於『前掠翼』在战术飞机上应用的疯狂构想……只是隨手画的討论草稿,从未列入正式研发计划。怎么会在这里?”
陈江河心中一动。
前掠翼?
他隱约记得,这似乎是后来某些先进战机才採用的技术。
“有价值吗?”他问。
“理论价值很大,但工程难度极高,苏联从未真正投入研发。”瓦西里摇摇头,“这更像是一张……科学幻想的儿童画。”
陈江河却接过了那张“儿童画”,仔细看了看,然后郑重地將其放入旁边一个標记著“特殊理论构想”的文件袋中。
“有时候,最超前的『幻想』,比最成熟的『现实』,更值得收藏。”他轻声说。
瓦西里怔怔地看著他,似乎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来自东方的、神秘的“图纸收购商”。
凌晨时分。
筛选工作接近尾声。
精华部分被整理成十几个密封的防水防震文件箱。
剩下的、重复或价值不高的资料,被暂时堆在角落。
瓦西里和阿列克谢瘫坐在椅子上,筋疲力尽,眼神空洞,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灵魂的鏖战。
陈江河递上热茶和新的、更厚的信封。
“感谢二位的专业工作。这是后续报酬。另外,”他拿出两份提前准备好的文件,“这是我们万象研究院的『特邀高级研究员』聘书。如果二位將来有意换个环境继续研究,我们隨时欢迎。当然,这只是一个邀请,无需现在决定。”
两人接过聘书,看著上面中俄双语写就的条款和优厚待遇,久久无言。
窗外,莫斯科的夜空依旧漆黑。
但东方的天际线,似乎已隱隱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灰白色的曙光。
几天后。
这批標註著“工业设计参考资料”的文件箱,连同那二十几位签了合同的尼古拉耶夫船厂工匠,以及从其他渠道匯集来的数十位各领域工程师,分乘不同的交通工具,踏上了前往东方的漫长旅程。
他们带走的是纸张,是记忆,是铭刻在肌肉里的技艺。
留下的是空旷的档案室,沉寂的车间,和一段曾经辉煌、如今轰然倒塌的歷史。
这不是掠夺。
这是一场在文明废墟上进行的、沉默而高效的智慧迁徙。
一场由资本驱动、却由更深远的眼光和承诺所指引的、关於未来技术版图的重新布局。
当第一缕阳光终於刺破基辅上空的阴云,照亮第聂伯河冰冷的河水时。
陈江河站在河畔,看著最后一艘载著“特殊货物”的货轮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。
他知道,这场没有硝烟、却至关重要的“图纸战爭”与“人才迁